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
也许她看到了——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
五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院子里写作业——其实就是把书本摊在石桌上,发呆。
数学书翻到第几章了,我不知道——笔握在手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一个——两个——三个。
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照在脸上,只让人觉得晃眼,不觉得暖和。
我听到堂屋里有动静——母亲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她的声音穿过门帘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尾音上扬或下降的轮廓。
挂了电话——嗒的一声——然后脚步声——她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扎着低马尾——没有像以前那样认真梳理——有几缕垂在脸侧——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眼眶下面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轻轻抹上去的——她最近睡得不好。
她看着院子外面——没有焦点——目光穿过石榴树的枝桠,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在想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穿一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那件枣红毛衣的领子——黑色踩脚裤——裤脚有一小块泥渍——棉拖鞋,脚后跟踩下去了,当趿拉板穿——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手垂在身侧——没拿东西——手指上有一道粉笔灰没擦干净——白白的,嵌在指纹里。
我叫了声“妈”——她好像没听到。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她扭过头来,动作有些慢:“嗯?”
“你——你真要辞职啊?”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粉笔灰还在——她用手指搓了搓它——没搓掉——然后她说:“嗯。”
“剧团能办起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不是看孩子的看——是看一个“人”的看——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白白的,没什么温度——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里的波纹。
冷——但不刺骨——是那种“快要开春了但还没开”的冷。
远处有狗在叫——不是凶猛的叫——是懒洋洋的,叫两声就停了。
母亲刚才挂了电话,话筒搁在座机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咔嗒一声——然后安静了。
偶尔有邻居家飘来的炒菜味——快到晚饭时间了——葱花下锅的滋啦声隐约可闻。
母亲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那种感觉。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一棵树——一棵站在风里的树——叶子落了——枝条被风吹得摇晃——但根还在土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在石桌边坐不住了——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
她转身回屋——脚步不快不慢——羽绒服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那个背影——我后来想——已经不是“张老师”了。
春天还没来——但冷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那个背影——那道粉笔灰——她说的那句“总得试试”。
我又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长方形——我看着那块光——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剧团能不能办成——母亲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决定了——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会去做——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姥爷说得对——她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树枝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动——像有人在挥手。
我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母亲的声音。
“总得试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