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了几个人。
奶奶在旁边一棵树底下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的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出声来。
还有几个亲戚。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另一边,不说话。二婶抱着胳膊,缩着脖子。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我和奶奶站在一起。她用手帕捂着嘴。手帕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理。她一直踮着脚往铁门里看。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开了。父亲走下来。
他瘦了。
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
穿了一身新衣服,大概是家里人送去的。
衣服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
奶奶扑上去,抱着他嚎啕大哭。两只手捶着他的后背。父亲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人群的后面。
母亲站在那里。
她没有上前。没有哭。也没有笑。就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但她的头发是新洗的。在春天的阳光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干净。发梢还有点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伸手理了一下。
我站在父亲和奶奶旁边。
奶奶还在哭。
父亲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落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在抖。
他低着头,脖子后面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
他头顶的头发还没长齐。
从上面看下去,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疤,粉红色的。
我不知道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我看了母亲一眼。
她仍然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风吹起她的碎花衬衫的衣摆。
自始至终,母亲没有说话。
夏天。天气闷热。蝉叫得很响。从早叫到晚,一刻不停。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我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了吵闹声。是父亲的声音。他在骂。声音粗哑。然后是陆永平的声音,低一些,但更硬。
跑进去。
看到父亲和陆永平在院子里扭在一起。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扯歪了。
父亲的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