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寂静。不是那种让人心安的、累极了倒头就睡的黑暗,而是粘稠的、带着重量的、仿佛有生命般在四周缓慢蠕动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是洞壁和头顶那些散发着微弱幽蓝或惨绿光泽的苔藓和菌斑,它们吝啬地泼洒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不够真实的光晕,将我们蜷缩的身影拉长、扭曲在粗糙的岩壁上,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尚未完全死透的虫子。空气依旧是那复杂浓烈的、甜腻中裹挟着阴湿与冰冷“洁净”的怪味,无孔不入,渗进每一次呼吸。低沉的、无处不在的嗡鸣,像背景噪音,顽固地填充着听觉的每一丝缝隙,让人心烦意乱,又莫名地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我(王胖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左腿的伤口在麻木了一段时间后,重新开始一跳一跳地、火辣辣地疼。疼得很实在,反倒让我因为眼前这诡异的一切而飘忽的神智,稍稍落回了实地。shirley杨靠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但轻浅,她没睡,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着洞壁苔藓的冷光,像两粒警惕的星子。秦娟蜷在稍远处,身体偶尔不安地动一下,大概是做了噩梦。最让人揪心的,是老胡。他就平躺在我们中间,身体放松得不像话,胸口那个暗淡的印记,以一种极其稳定、规律的节奏,缓慢地明灭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盏即将燃尽、却被无形的手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火苗的油灯。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呼吸绵长平稳,甚至比我们这些醒着的人还要平稳。这种平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诡异。格桑大叔的骨符,紧紧攥在我右手心里,传来恒定的、微弱的温热,像一颗小小的、顽强的心脏。它不再发烫警示,也没有冰冷抗拒,就是这么静静地闻着,仿佛在告诉我:“还没到时候,撑住。”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疲惫至极后的短暂休憩。洞外那乳白色的“天光”,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这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令人失去时间感的“白夜”。“胖子。”shirley杨低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腿怎么样?”“还死不了。”我动了动左腿,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妈的,估计又裂开了。不过……血好像止住了。”绷带下湿冷粘腻的感觉依旧,但没有新的、温热的液体渗出。不知是shirley杨处理得好,还是这鬼地方空气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孢子或微生物有什么止血的邪门作用。“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shirley杨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昏睡的老胡和惶恐的秦娟,“没有水,没有食物,老胡的状态……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找到水源,弄清楚这里的基本情况。”“往哪走?”我看向洞口那垂挂的、随着不存在的气流微微摆动的菌丝帘幕,“外面那片‘林子’,看着就邪性。”“《十六字阴阳风水术》里不是讲‘山管人丁水管财’,也讲‘水是地之血脉’吗?”shirley杨试着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分析,“不管这地方多么……不自然,只要有完整的生态循环,就一定有水系。水流会汇聚在地势低洼、相对‘聚气’的地方。我们在高处,应该向下走,寻找水声或湿气更重的方向。”她说的有道理。老胡以前扯淡时也提过,在地下,跟着水走,不一定是出路,但至少不会立刻渴死。而且,水边往往也是生物活动的区域,可能会有……能吃的东西?虽然想到要吃这里长出来的玩意儿,胃就一阵抽搐。“秦娟,你能……感觉到什么吗?”我转向那个一直瑟缩着的姑娘。秦娟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神还是惶恐的,但努力集中精神。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令人不适的空气,眉头紧紧皱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地指了指洞口右侧的方向。“那边……”她的声音很轻,“‘生气’……好像更‘活’一点……不是那种疯狂生长的感觉,是……流动的?还有……很淡的水汽的味道,和一点点……暖意?”“生气”活”,“流动”,“水汽”,“暖意”。这些朴素的、来自她本能与专业混合的感知,在这完全失去方向、违背常理的地方,或许比任何罗盘和地图都更可靠。“就走那边。”我下了决心,“杨参谋,你扶着点秦娟。我背老胡。”,!收拾起可怜的、几乎空了的背包(里面只剩下几截绳头、一点绷带碎屑和那个空水壶),我们再次准备上路。背起老胡时,他的身体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不是瘦了,而是……那种生命的“沉”似乎在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空”和“静”。他胸口的印记微光依旧规律闪烁,像是在默默计数着什么。拨开湿滑粘腻的菌丝帘幕,我们重新踏入了那片被永恒“天光”笼罩的、诡异的世界。按照秦娟感知的方向,我们离开了相对开阔的缓坡,贴着岩壁,向着地势更低、植被(如果那能叫植被)更加茂密的方向艰难行进。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厚厚的、柔软的发光苔藓下,隐藏着湿滑的石头和盘根错节(真的是“根”吗?)的扭曲植物根系。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混合着越来越浓的水汽,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湿热。那低沉的嗡鸣依旧,但其中开始夹杂一些极其微弱的、仿佛溪流潺潺的水声。“快到了!”秦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紧张。穿过一片特别高大、伞盖几乎遮天蔽日的暗紫色巨菌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一条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微光的、宽约五六米的地下河,静静地横亘在我们面前。河水流速平缓,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高处那朦胧的“天光”,以及两岸奇形怪状的发光植物,构成一幅如梦似幻、却又让人心底发寒的画卷。而最让人震撼的,是河水本身。那乳白色的微光,并非全部来自倒影。河水本身,就在散发着一种温润的、稳定的光晕。靠近河岸的浅水区,可以清晰地看到,水中有无数针尖大小的、闪烁着淡蓝、莹绿或金色光点的微小生物,在缓慢地游弋、沉浮。它们聚合在一起,形成一条条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光带,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令人屏息。一股明显的暖意,从河面上蒸腾而起,驱散了一些周围的阴湿。这暖意混合着水汽,让人被污垢和血渍糊住的皮肤感到一丝短暂的舒缓。“这……这河水……是温的?”我不敢相信地喃喃。“不止是温的。”秦娟蹲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那些流动的光点,脸上的恐惧暂时被一种痴迷于震撼取代,“你们看这些发光的微生物……它们的种类、密度、还有这种……和谐的共生关系……不是自然界能自发形成的!”她伸出手,想要触摸河水,却被shirley杨一把拉住。“小心!”shirley杨警惕地说,“水里可能有寄生虫、病菌,或者……其他东西。”“不,不一样……”秦娟摇头,眼神依旧盯着河水,“杨姐,你还记得我们在工坊里看到的,关于‘生命模板’和能量循环的信息吗?”shirley杨眉头一挑:“你是说……”“这条河,可能就是这个封闭生态圈的‘血液循环系统’的一部分!”秦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些发光微生物,它们不是单纯的浮游生物。它们可能担负着特殊的功能——分解有机物、固定能量、甚至……直接参与能量的传导与转化!你们看,它们的光,和这里的‘天光’,还有很多植物的光,波长和节奏是同步的!”经她一说,我再仔细观察。果然,水中那些光点流动、明灭的节奏,与空气中那低沉的嗡鸣,以及周围植物发光的微弱变化,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整体性的协调。仿佛整个穹顶,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器官,而这条河,是其中流淌着能量与生机的“血液”。《十六字阴阳风水术》里讲“地气”,讲“水法”,讲“生气”随水而行。但那是建立在自然山川、天地交融的基础上。眼前这条河,这水中的“生气”,强烈得骇人,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它不是大地孕育、自然流淌的生机,而是被设计、被调控、被封装在这个巨大罐子里的、用来维持某种实验或秩序的“人工生机”!左臂的印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警示,更像是……一种接近同类能量源时的本能悸动。掌心的骨符,温度略有下降,变得有些冰凉,仿佛在抗拒着这条河散发出的、与自然地气格格不入的气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水……能喝吗?”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秦娟脸上的痴迷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和不确定。“我……不知道。从生态角度,这水里肯定含有大量特殊的微生物和可能的能量物质。它对这里的生物来说是‘活命水’,但对我们……可能是剧毒,也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变化。”她看了看昏睡的老胡,意思很明显——老胡身上的印记和能量冲突,就是最好的例子。谁知道喝了这水,我们会不会也变成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就在这时,shirley杨指着河流上游方向:“你们看那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大约两百米开外,河道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内侧,河岸变得宽阔,形成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石滩涂。滩涂后方,不是那种扭曲的巨菌森林,而是一片相对低矮的、散发着柔和金黄色光芒的伞状真菌丛,像一把把小巧的发光蘑菇伞,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岩壁下,将那片滩涂环绕、拱卫在中间。更重要的是,那片滩涂地势明显高出水面,看上去干燥,没有被河水淹没的痕迹。是一个天然的、相对隐蔽的休息点。“那地方……不错。”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至少地面是干的,有点掩护。”“但是……”秦娟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这么明显的水源和开阔地,会不会……有东西在附近?”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在自然界,水源永远是生命聚集、也是危险潜伏的地方。“我们没得选。”shirley杨冷静地分析,“老胡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地方休息。我们也需要观察水源,寻找可能的食物。那片滩涂视野相对开阔,背后是岩壁,两侧有真菌丛遮挡,如果有东西接近,我们提前能看到。总比在这种密林里瞎闯要强。”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也需要判断,维克多是否也在附近。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也会寻找水源。”维克多。这个名字让我们心头都是一沉。“走。”我背紧了老胡,“小心点,沿着河边走,别靠水太近。”我们沿着湿滑的河岸,向上游那片滩涂慢慢挪去。目光不断扫视着平静的河面、对岸诡异的植被,以及头顶那些垂挂下来的、仿佛触手般的发光藤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幸好,一路无事。除了水中那些静静流动的光点,和空气中永恒的嗡鸣,再无其他动静。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人心里更加没底。终于,我们踏上了那片滩涂。脚下是粗粝的、掺杂着细小发光晶粒的沙石,确实干燥。滩涂大小约有半个篮球场,一侧紧挨着温暖的荧光河,另一侧和后方,则被那片金黄色的发光真菌丛密密地包围着。真菌丛不高,最多齐腰,散发着一种类似蜂蜜混合阳光的、令人意外感到舒缓的淡淡甜香,与空气中其他那些甜腻诡异的气味截然不同。“这里……感觉不一样。”秦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迷惑,“这种真菌的气味……很‘干净’,没有那种……腐败和疯狂的感觉。”我也感觉到了。站在这片滩涂上,左臂印记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掌心骨符的温度也回归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润。甚至连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在这里都变得更加柔和、遥远。“好像……是个‘安全区’?”shirley杨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或者,是某种……被设定的‘休憩点’?”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确是我们进入穹顶后,遇到的最让人(相对)放松的地方。“就在这休息。”我小心地将老胡放在一处相对平坦、背靠岩壁的地方。他的状态依旧,胸口印记规律明灭,呼吸平稳。我们三人瘫坐下来,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稍稍松懈。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混合着伤口的疼痛和饥渴,几乎要将人淹没。“水……”秦娟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温暖微光的河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我们都渴。渴得嗓子冒烟,嘴唇开裂。shirley杨沉默了片刻,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空水壶。她走到河边,但没有立刻打水,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河水。“秦娟,”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我们必须喝这里的水,有没有什么……降低风险的办法?”秦娟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盯着河水。“如果……如果这河水真的是生态循环的关键,那么它本身应该是……相对‘纯净’的,至少对这个系统内的生物而言。但问题是,我们不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她咬了咬嘴唇,“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喝一点点?非常少的一点点,看看身体有没有反应?如果有不适,立刻停止。”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提议。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先来。”我说,“我身上有印记,要是有问题,可能反应最明显。”“不。”shirley杨断然拒绝,“你受伤最重,不能冒险。我来。”“还是我吧。”秦娟小声但坚定地说,“我……我可能对这里的生物成分更敏感一些,能更快察觉不对劲。”就在我们争执不下时——“咳……”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咳嗽声,从我们身后,老胡靠坐的地方,清晰地传了过来。所有人的动作,猛地僵住。我们霍地转身。只见一直沉睡的胡八一,不知何时,竟然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空洞、迷茫,没有焦距,静静地望着前方那条散发着温暖微光的荧光河。然后,在我们震惊的目光中,他极其缓慢地、吃力地,抬起了一只颤抖的手,指向了……河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气音,但我们都清晰地辨认出了那个词:“……水……”他想喝水。而他指的,正是那条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荧光河。:()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