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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煮酒话青梅(第2页)

她在窗台上画完开坛杠,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酒坛,坛口冒着热气,旁边写了一个“七”字,代表七瓶青梅酒。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酒坛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杯。人影画得极简,只有头和身体,没有五官和手指,但春桃说这是韩大人,他喝完青梅酒,在碧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江南的方向。苏承稷路过时看了一眼,说这个人影画得比之前的梅子和饺子都好,看得出是一个在走路的人。春桃说那是因为她最近一直在画行走的人,每送走一个暗线的人,她就会在窗台上画一个背影。谢安的背影面朝松林,韩稷的背影面朝梅林,端王的背影面朝桃林,赵无疾的背影面朝祠堂。她说等她把所有暗线的背影都画完,窗台上就是一条长长的送别路,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该去的方向走。

然后她拿出一个新的空白册子,封面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青梅酒酿造记录·永宁三年春分开坛”。这是她的第二本册子,第一本是“春桃花期记录”,从腊梅画到青梅,从杠子画到梅子;第二本是青梅酒酿造记录,从配方到品鉴到分装,每一个步骤都用炭笔画了插图。

第一页记录了去年秋分封坛的配方:第一坛甜,青梅和冰糖一比一,老李头祖传秘方;第二坛半甜,青梅和冰糖二比一,春桃创新配方;第三坛不甜,只有青梅和米酒,给韩大人的消渴症专酿。每种配方下面都画了一个小图,甜的那坛画了一把冰糖,半甜的那坛画了半把冰糖,不甜的那坛只画了青梅。冰糖画得方方正正,春桃说她是用窗台上的木尺比着画的。

第二页记录了今天开坛的品鉴结果:第一坛确实甜,但甜得不腻,老李头说得对,祖传秘方之所以能传四代,一定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第二坛酸甜适中,她擅自减糖的决定是正确的,创新需要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大胆尝试;第三坛清冽回甘,适合不能吃糖的人,她打算明年多酿几坛无糖版,寄到江南给沈从鹤,让他分给韩稷墓前每一个来扫墓的人。

第三页是分装记录:七瓶。六只暗线杯子加一瓶祖传秘方感谢费。每一瓶的去向都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收礼人的所在地,幽州、江南、太医院、相府、揽月阁、御膳房、幽州军营。箭头的终点画了收礼人的小头像:魏忠是一个戴斗笠的人,韩稷是一个空着右袖的人,苏承稷是一个拿着药杵的人,沈知行是一个戴着官帽的人,父亲是一个画牡丹的人,母亲是一个揉面团的人,春桃自己是一个拿着炭笔的人,老李头是一个戴着厨师帽的人,大哥是一个举着长枪的人,耶律昭是一个打算盘的人。苏清婉数了数,说这张分装记录比锦衣卫的情报网络图还详细。春桃说这是她的“青梅酒情报网”,和先帝的暗线一样,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接头人,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一瓶酒都在等自己的春天。

第四页留了空白,等明年春分再开新坛时继续写。春桃在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行:“明年春分酿第四坛。试用幽州寄来的野花蜜糖代替冰糖,看能不能酿出桂花味的青梅酒。耶律将军说幽州的野花蜜糖带一点天然的酸味,可能比冰糖更适合酿果酒。”

傍晚时分,揽月阁的碧桃树下又恢复了宁静。石桌上五只粗瓷杯里的青梅酒被阳光蒸得微微发热,酒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在院子里缓缓弥散。春桃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廊下,翻看她那本新的酿造记录册,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嘴里念念有词。碧桃树上新挂的狼牙吊坠和去年那条旧吊坠在春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极小极轻的木鱼。

苏清婉和苏景珩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满院春色。碧桃树的嫩芽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绿光,狼牙吊坠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红绸带被太阳雨打湿了又被阳光晒干,颜色反而更鲜艳了些。春桃把开坛用过的木勺洗干净挂在碧桃树下,说是留作纪念,这把木勺舀过三坛青梅酒,见证了七瓶酒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以后每年春分开坛都用这把勺。

“春分之后是清明。”苏景珩望着碧桃树上那几颗轻轻摇晃的狼牙吊坠,忽然说,“清明朕想去一趟十里亭。韩稷的杯子还在松树下,谢安的杯子在档案司,端王的杯子在太庙。朕想把他们的杯子都带到十里亭,斟满青梅酒,告诉他们惊蛰案结了,北朔旧部肃清了,幽州互市的桂花树今年种下了第一株。耶律昭在衙门口空地上种的那棵桂花树苗,三年后会开花,他在互市季报里写了。暗线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但他们等的春天每一个都来了。他们没等到,朕替他们看。”

“臣女陪陛下一起去。”苏清婉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碧桃树上飘下来的嫩叶。这片叶子刚冒出来不久,边缘还带着极淡的绒毛,在掌心轻轻蜷缩着,像一颗还没长大的心,“去年春分臣女在花市上找卖花人接头,心里想的是怎么揪出惊蛰;今年春分臣女站在揽月阁院子里开青梅酒,想的是怎么替谢安尝这坛酒的甜度。陛下说得对,把事实写出来就是最好的文采。事实就是,今天青梅酒很甜,碧桃树发芽了,狼牙吊坠在风里响,春桃的画技从炭笔杠进步到了能画小人影。走的人没有白走,活的人还在往前走。这就是春分最好的事实。”

身后廊下传来春桃的声音,她正在把最后一勺青梅酒倒进婉字瓶里,说是给殿下的春分特供版,只此一瓶,不放糖,放了一片刚从碧桃树上摘的嫩叶。苏景珩探头看了一眼,说嫩叶泡在酒里会不会把酒染绿。春桃说不会,嫩叶是碧桃树的叶子,碧桃树的叶子是春天的味道,青梅酒的春分特供版叫“桃叶青”。苏清婉说桃叶青这个名字像江湖上的酒名,她之前在凉州关城墙上喝过一种关外烈酒叫“刀口血”,桃叶青和刀口血摆在一起,一个温柔一个烈性。苏景珩说青梅酒的名字从“春桃秘制”变成了“桃叶青”,下一步春桃应该考虑注册商标。春桃问他什么是注册商标,苏景珩说就是把你的名字刻在酒坛上,以后所有喝青梅酒的人都知道这酒是你酿的。春桃说那她的酒坛上应该刻什么,刻“春桃”还是“桃叶青”。苏清婉想了想,说刻“春桃”,因为桃叶青是酒名,春桃是酿酒的人。先帝暗线的杯子刻的都是真名,春桃的青梅酒也应该用真名。

春桃把那只刻着“春桃”二字的粗瓷小瓶放在碧桃树下,说是留给明年春分的第一坛新酒,等幽州的野花蜜糖寄到了,她就开酿。

家宴散席后,苏清婉独自去了一趟档案司。谢安的值房里,那只谢字杯安静地放在披风旁边。她把春桃给她的那最后一勺青梅酒斟进杯里,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谢大人,青梅酒开坛了。春桃酿的,甜的那坛放了老李头的祖传秘方,半甜那坛是她自己的创新,不甜那坛是给韩大人的,他有消渴症,不能吃糖。你大概是喜欢半甜的那种,你以前喝茶不放糖,但喝竹叶青的时候说竹叶青的回甘比糖好。青梅酒也有回甘,韩稷教春桃酿的。”她把杯子放在披风旁边,杯底的“谢”字朝上。然后从袖中取出春桃托她带来的一小片嫩叶,是从碧桃树上刚摘的,和泡在桃叶青里的那片同一棵树同一根枝丫。她把嫩叶放在杯沿上,说这是今年的新叶子。去年春分你在档案司里给她倒那杯冷茶时,碧桃树还裹着防冻的草绳。今年它发芽了,发了十七个新芽,比去年多了四个。树在长大,人在往前走,你的披风还在椅背上搭着,你的字帖还在书架上压着,你的杯子还在披风旁边放着。先帝的暗线没有断,春桃用她的青梅酒把所有的杯子都斟满了。

**【小剧场:耶律昭的桂花树】**

耶律昭蹲在幽州衙门口的空地上,面前是一个刚挖好的树坑。旁边放着一株半人高的桂花树苗,根部裹着厚厚的泥土和稻草,是从幽州最好的苗圃里挑来的。苏清晏站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铁锹。

“这已经是第三棵了。前两棵都没种活,你确定这次能活?”

耶律昭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把树苗放进坑里,左手扶着树干,右手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他的右手手腕还缠着绷带,打算盘扭伤的旧伤没好透,填土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一捧土都填得极仔细,填一层用手压实一层。

“第一棵是去年春分种的。那时候我刚知道惊蛰的真相,知道舅舅陷害了林家,知道自己打了三年仗复仇的对象是错的。那棵树没活过夏天。第二棵是去年秋分种的,韩稷刚走,我想在他忌日之前种一棵桂花树,让他在那边也能闻到桂花香。那棵树活过了冬天,但开春时冻死了。今年是第三棵。今天春分,殿下在京城开青梅酒,我在幽州种桂花树。”他填完最后一捧土,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看着这棵新栽的树苗。树干只有拇指粗,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颤动,“苏将军去年冬至说,明年冬至让我进屋吃饺子。今年春分,我想在互市上种一棵能活到秋天的桂花树,等它开花的时候,殿下酿的青梅酒也该用上幽州的桂花了。”

苏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铁锹插在地上,然后从腰间接下水壶,拧开盖子浇在树根周围。水很快渗进新填的土里,留下几道细小的水痕。

“前两棵没活,不是因为树种不好,是因为你没学会浇水。桂花树怕涝,水多了烂根。要浇透,但不能浇太多,像你酿桂花醋一样,比例要对。”

耶律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用工整的笔迹记下苏清晏刚才说的话。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桂花树栽培笔记·永宁二年秋至今”,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前两棵树的种植日期、浇水频率、施肥量和失败原因。每一页都画了树的形态,第一棵的叶片从绿到黄到枯,记录到夏天结束;第二棵的叶片从绿到黄到冻,记录到开春。第三棵的记录从今天开始,第一行写着:“永宁三年春分。第三棵。品种:金桂。苗龄:两年。浇水:苏将军说怕涝,浇透但不积水。备注:今天殿下在京城开青梅酒。三年后这棵树开花时,青梅酒也该用上幽州的桂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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