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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秋实(第2页)

他把她的手握紧,扶她站到御阶最高处并肩而立。然后他对着满朝文武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的妻子。”

苏清婉偏过头看他,微微挑眉。这个介绍词太短了,她的头衔从辅政长公主到辅国长公主到监军到三司会审监理,每一个头衔都很长。他给她的最后一个头衔只有四个字。但他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和他说“朕信你”时一模一样,平稳,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起嘴角,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大婚宴席设在揽月阁。不是太和殿的正宴,正宴在太和殿,百官同贺。揽月阁这一场是家宴,只请了苏家的人。

石桌上摆满了春桃亲手准备的菜肴,中间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了一勺半糖。旁边摆着三只粗瓷杯,杯底分别刻着“苏”“景”“忠”。青梅酒还没开坛,今晚喝的是竹叶青,御膳房老李头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陈酿,据说是先帝时期的库存,比谢安藏在《资治通鉴》里的那两坛年份还久。

苏敬渊坐在首位,穿着新制的太傅朝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林昭雪坐在他旁边,头上簪了一支新牡丹,是苏敬渊今早亲手给她簪上的,他说这是新画的牡丹,没长爪子,夫人放心戴。林昭雪低头看了看那朵牡丹,说确实没长爪子,但花瓣边缘有点歪。苏敬渊沉默了片刻,说他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今天女儿大婚,从早上起来手就在抖。

苏清晏坐在苏敬渊下手,今天难得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武将常服,但左臂那道暗红色的旧疤还是从袖口露出一截。他端着一杯竹叶青,正在跟旁边的苏承稷讲解幽州互市马奶酒的酿造工艺,说马奶酒要反复蒸馏三次,最后一道工序是加蜂蜜,但耶律昭现在已经学会不加蜂蜜了,因为他说不加蜂蜜的马奶酒更烈更合苏将军的口味。苏承稷认真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医官会问的问题,反复蒸馏会不会破坏马奶的营养成分。苏清晏愣了一下,说他只管喝,不管营养。

苏承稷今天穿着安王的亲王服,袖口却还沾着太医院特有的药渍,他说早上出门前临时接了个急诊,有个宫人肚子疼,他把了脉开了方子才赶来,来不及换衣服。沈知行坐在他旁边,没有穿太医院院判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袍。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父亲沈济那本手札的抄本。他说他想把这份抄本送给苏敬渊,因为同僚录最后一页上写的那行字,他父亲在天之灵一定想亲眼看看。苏敬渊接过抄本郑重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他说沈太医的字他认得,当年在工部衙门共事时沈太医每次开方子都用工整小楷,他每次都要多看几眼,说好字。沈济说苏丞相的字也不差,同僚录每一页都写得跟字帖似的。两个人互相夸了二十年,现在都写不动了。

魏忠也来了。他拄着拐杖从幽州赶来,用了整整十天。赵锐亲自护送,一路上换了三次马车,每次魏忠都说不用这么麻烦,赵锐说殿下交代过,魏公公的腿不好,马车要铺最厚的褥子。魏忠坐在席间,面前放着那只刻着“忠”字的粗瓷杯,杯里斟满了竹叶青。他看着满桌的桂花糕和青梅酒,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老朽这辈子参加过两次大婚。第一次是建安五年,先帝娶皇后周氏,老朽是殿前司仪。那天也是晴天,先帝站在太和殿前,百官朝贺,钟鼓齐鸣。老朽站在御阶旁边喊‘百官朝贺’,嗓子都喊哑了。散席后老朽回到值房,发现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是老朽的弟弟谢安留的。他那天在枢密院当值,没来参加大婚,但他记得给老朽留喜糕。桂花糕是凉的,但老朽还是全吃了。那时候他还是枢密副使,右手还完整,倒茶的手势很稳。”他端起忠字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第二次是今天。两次大婚隔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的司仪成了今天的客人。老朽的腿断了,小指没了,弟弟死了,但老朽还活着,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刻着“忠”字的粗瓷杯放在桌上,斟满竹叶青,然后让春桃把那只刻着“苏”字的杯子也拿出来,斟满同样的酒。两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杯底的刻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他端起忠字杯,双手捧住,声音沙哑而郑重。

“殿下,老朽用这杯酒敬你,不是臣对君,是暗线对暗线。先帝的暗线到今天全部收束。老朽把名单交给了你,你把名单交给了朝廷,朝廷把名单公之于众。二十年前先帝种下的种子,在你手里结了果。老朽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先帝身边做了二十年秉笔太监。第二不后悔的事,是在十里亭喝了殿下倒的那杯茶。先帝的暗线,第一条是谢安铺的,第二条是韩稷铺的,第三条是老朽铺的。三条线汇到同一个人手里,你是最后一代接头人。老朽敬你。”

他端起忠字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手在抖,但眼神很亮,像是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晒到了太阳。

夜深了。宾客散尽,揽月阁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碧桃树上的红绸带在秋风中轻轻飘动,春桃把桌上的残席收拾干净,又很有眼色地退回屋里,把廊下的灯笼留了两盏最亮的。粗瓷花瓶里那枝青梅已经光秃秃的了,梅子全摘了酿酒,只剩几片发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

苏清婉站在碧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月光的清辉透过枝丫洒在她的大婚礼服上,金线绣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她忽然说青梅熟了,叶子也该落了。苏景珩站在她身侧,说等叶子落光了就该入冬了。今年冬天她不用再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等。去年冬天她在凉州关城墙上站了一整夜等耶律昭的大军,前年冬天她被绑上龙床审了一夜。今年冬天她只需要坐在揽月阁的窗下,看春桃画新的炭笔杠,春桃说冬天要画雪花,雪花比梅子更难画,因为每一片都不一样。她已经在练习了,用谢安留下的旧宣纸,画坏了好几张,但最新的那张已经开始像雪花了。

他说他也要练,去年冬天他在十里亭亭柱上刻“谢大人竹叶青很好喝”,收笔处刀痕微卷。春桃说那个“朕”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太长,不够稳。他说那是第一次刻,下次会更好。苏清婉转过来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冕冠已摘,玄色龙袍外只罩了件素色常服,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当年在宫道上拦住她的那个太子。她说那下次臣女帮陛下扶着柱子。他说柱子不用扶,扶着他的手就行,像谢安当年扶着他的手教他写捺画那样。谢安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教,说捺如刀锋收笔要稳。他问怎么才算稳,谢安说刀锋落下的时候不会后悔。他现在不会后悔了。

苏清婉低头看了看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腊梅,又抬头看向他,说臣女也不是。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开口:“春桃蒸的桂花糕,今天放了多少糖。”说完对视一眼,又同时弯起嘴角。身后廊下传来春桃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勺半,陛下放心,今天还是完美的桂花糕,用平勺量的,不是凹勺,她今天特地把平勺和凹勺分开放在灶台两头,绝对不会拿错。

廊下灯笼的光映在碧桃树的叶子上,将满树金黄染成暖橙色。春桃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殿下和陛下并肩站在树下,陛下正低头把殿下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腊梅拉出来端详,说春桃绣的,上次她在他袖口也绣了一朵,说是顺手绣的。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她轻轻合上门,在窗台上画了一道新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双喜,然后在花期记录的最后一页补上了新的一行字:“霜降。大婚。桂花糕放了一勺半糖。陛下说味道正好,殿下说今天不放糖也好。碧桃的叶子快落光了,青梅已经酿进酒里。春天埋下的花种,秋天结了果。”她搁下炭笔抬头看向窗外,碧桃树下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金黄的落叶。她熄了灯,外面的灯笼还亮着,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

**【小剧场:魏忠的酒】**

魏忠拄着拐杖从揽月阁出来,没有直接回驿站。他沿着宫道慢慢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经过档案司门口时他停住了。值房窗户关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谢安的披风搭在椅背上,字帖压在书架最顶层,那只刻着“谢”字的粗瓷杯放在披风旁边,杯底的“谢”字朝上,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釉光。上次殿下来档案司时把谢字杯带回来放回了披风旁边,说谢安的杯子应该和他的披风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刻着“忠”字的粗瓷杯放在窗台上,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酒壶,是今晚大婚宴席上的青梅酒,殿下提前开了那一小坛没放糖的。她说这坛酒本来是想等明年春天再开的,但今晚是家宴,魏公公不能喝酒,青梅酒度数低,少喝一点没关系。他把青梅酒斟满忠字杯,对着窗户举了一下。

“哥,老奴来了。殿下今天大婚,满朝文武都来了。老朽坐在席上忽然想起建安五年先帝大婚那天,那天也是晴天,老朽是殿前司仪,站在太和殿门口喊‘百官朝贺’。你在枢密院当值,没来参加,后来老朽回宫,你在值房里给老朽留了一碟桂花糕,说这是喜糕,不能不吃。桂花糕是凉的,但老朽还是全吃了。今天殿下大婚的桂花糕是春桃蒸的,放了一勺半糖,热乎的。老朽替你吃了几块,比当年那碟好吃。你当年蒸的桂花糕太甜了,糖放多了吧。”

晚风吹过档案司的廊檐,将窗台上那只忠字杯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魏忠拄着拐杖站了很久,然后把杯中青梅酒一饮而尽,将杯子收进怀中,转身往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窗户说了最后一句:“哥,老朽明年春天再来看你。带青梅酒,殿下酿的,比竹叶青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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