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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父亲的证据(第2页)

苏清婉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父亲在天牢里对她说“不要复仇,不要翻案——苏家的仇不是你能报的”。不是他不想报,是他不能。一旦翻案,必然会扯出母亲的身世,而母亲的身世一旦暴露,苏家满门都会因“知情不报”被株连。他宁可让苏清婉以为他只是个懦弱的老臣,也不愿让她知道——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年,扛的不仅是苏家的命,还有四皇子的命,还有先帝的托付,还有母亲从北朔带出来的全部秘密。

为什么母亲那封绝笔信是二十年前写的。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苏家就永远有一根被人攥在手里的把柄。但她没有走,她留了下来。因为先帝的托付,因为四皇子需要一个母亲,因为苏敬渊对她说“留在这里,我帮你”。

她把信整理好,重新用油纸包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这些东西不能再留在相府。必须带进宫。陛下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包括娘的身世,包括周平仿造霜花弩的事,包括耶律昭的背景。他应该看到这些信。不是作为苏家的罪证,是作为睿王通敌的铁证。”

苏敬渊没有拦她。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你娘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上次走的时候只带了两块,不够吃。这次她多蒸了一笼,说让你路上吃,也给陛下带几块。还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让陛下别再一个人喝闷酒了。你娘说,她当年在雪地里被先帝捡到的时候,也是饿着肚子。先帝给她吃了一碗热汤面,她就决定这辈子给先帝卖命了。她说桂花糕虽甜,但配茶最好。不要配酒。”

苏清婉接过油纸包。桂花糕还是温热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母亲一定是从门房那里得知她回来了,深夜里现蒸的。她忽然想起上次从相府出来时母亲在祠堂门口对她说的话——“厨房里还有桂花糕,早上刚蒸的。带几块回去,饿了吃。”那是一个多月前,她刚开始查案,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母亲温婉贤淑,是天底下最普通的娘。现在她知道母亲不是一个普通的娘了,但母亲蒸的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

她抱着信和桂花糕走出书房。在回廊下站了片刻,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她穿银甲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祠堂方向的长明灯还在亮着,灰衣人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守着他的岗位。这座府邸她住了两辈子,今晚才真正知道——父亲和母亲在这座府邸里过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笑,每一天都在藏。他们把刀藏在围裙下面,把绝笔信锁在密室铁箱里,把龙袍塞在书架后面,把睿王通敌的证据埋在嫁妆箱底。而她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跪在刑场上脊背挺得笔直,母亲为什么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往祠堂走去。在回宫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祠堂里的长明灯依旧亮着。苏清婉跪在供桌前仰头看着那些牌位。姑姑苏敬瑶的牌位在祖父旁边,比别的牌位都小了一圈,前面供着一串早已干枯的佛珠。

“姑姑,”她轻声开口,“您的儿子已经恢复了宗籍。他叫苏承稷,是当今陛下的亲封安王。他没有死,他活得很好。他小时候姑父教他读书识字,他十二岁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十五岁能跟姑父对弈。他当了太医,每天都在给人看病开方子。他长得跟画像上一模一样。等过些日子,他会穿着姑父亲手绣的龙袍来看您。”

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供桌上拿起那串干枯的佛珠,小心地放进了袖中。她想把这串佛珠带给苏承稷。虽然它们已经干枯了二十年,但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走出祠堂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抬头往月亮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但墙边的草丛里有一个极浅的脚印——靴尖朝南,是灰衣人站过的地方。

“赵叔,”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月亮门说,“我走了。祠堂和密室,再守一阵子。等北边的事平定下来,你就可以歇息了。”

没有人回答。但墙边的竹叶轻轻摇了几下,像是有人点了点头。

苏清婉翻身上马,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回到揽月阁时已是四更天。

春桃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横流,对苏清婉这一夜的奔波一无所知。苏清婉轻手轻脚地把她叫醒塞回被窝,然后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包信件和锡封匣子放在桌上。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已经足够亮了,照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把它们染成一片冷冷的银白。

她把母亲做的桂花糕取出一块放进嘴里。是熟悉的味道,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谢安在绝笔信里说“愿殿下与陛下前路无霜”,不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人给他蒸一碟桂花糕。

她翻看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看。她看得很慢,遇到关键的地方还要反复看几遍。当她翻到最下面一封时,手指忽然停住了。这封信的日期是半年前。信是睿王写给耶律昭的,口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嘱咐,让耶律昭继承舅舅耶律洪的遗志,继续追查林昭雪的下落。半年前。睿王已经被赐死,这封信不可能是他写的。但字迹是睿王的字迹——跟其他所有信件的笔迹完全一致。有人继承了睿王的笔迹、睿王的人脉、睿王的全部资源,以“睿王”的名义继续跟北朔联络。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少了一根小指的人影。周平。谢安的替身。他在两军阵前认罪时说过:“臣模仿睿王的笔迹,替睿王给北朔写了栽赃信。”但他有没有模仿睿王的笔迹写这封信?如果是他写的,那耶律昭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的?如果不是他写的,那就意味着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能完美模仿睿王笔迹的人,在睿王死后继续替他运作。

她正想得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的,不是树枝刮的,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两短一长,跟上次那封匿名信的暗号一模一样。

苏清婉猛地推开窗。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新的,字迹是旧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赵桓遗书已阅。槐树巷老宅正堂第三块砖下,还有第二层。谢安。”

谢安。又是谢安。他在死前给她留了不止一封信,他在沿途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留了一封。他知道她会查到赵桓的遗书,知道她会去槐树巷,知道她会在第三块砖下找到铁盒。但他没有告诉她铁盒下面还有第二层。他在等她自己去发现,还是在等别人来告诉她?而这封信——他死了一个多月了,这封信却是在她今晚刚到京城就送到的。他安排好了送信的人,安排了送信的时机,把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他自己会葬在十里亭外,连个坟都没有。

她等不到天明了。她连夜策马赶往槐树巷。

槐树巷的赵桓旧宅已经荒废多时。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杂草丛生,月光照在残破的窗棂上投下横七竖八的阴影。苏清婉推开正堂的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她走到正堂中央蹲下来,摸到第三块砖。上次她在这里挖出赵桓绝笔信的铁盒,砖缝还留着撬过的痕迹。她把砖重新撬开,铁盒还在。把铁盒取出来,下面果然还有第二层。一个锡封的匣子,封口处烙着枢密院的火漆印。火漆已经干裂,但枢密院的印记依然清晰——那是一只展翅的仙鹤,是先帝时期的枢密院徽记。谢安在焚毁自己的身份之前,用最后一次枢密副使的权力,把这份名单封进了这个锡匣。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份名单,标题写着“北朔在大魏朝中安插之人员名录(部分)”,字迹是谢安的——不是魏太监的左手字,是谢安真正的字迹。端正瘦硬,捺画收笔极稳,跟苏景珩书案上那封绝笔信的字迹一模一样。

名单上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联络方式、在北朔军中的对接人。她一个一个往下看,越看心越沉。两个在任知府、一个兵部郎中、一个户部主事、三个御史——以及一个她大哥麾下的副将。

那个副将的名字后面,谢安用小字批注了一行:

“此人随苏将军多年,深得信任。可随时获取凉州关所有军事部署,包括驻军数量、粮草位置、换防时间。”

苏清婉拿着那份名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大哥的副将是北朔安插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哥的每一次军事部署北朔都了如指掌,每一次换防北朔都提前知晓,每一批粮草的位置北朔都一清二楚。前世大哥在战场上突然被围困、全军覆没,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有人从内部把行军路线泄露给了敌人。而那个人如今还活着,就在大哥身边,深得大哥信任。大哥在军报里提到他都说“此人可用”。上一批军报里还说“此人在凉州关大捷中作战勇猛,斩首十余级”。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斩首”是演给大哥看的——为了让大哥继续信任他,为了在更关键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她站起身来,把名单重新折好塞进怀里。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正堂中央那第三块砖上。她没有把砖盖回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藏的了。谢安把这最后一份名单藏在赵桓旧宅最深处,用赵桓的铁盒做掩护,用一封又一封匿名信引她找到这里。他什么都算到了,包括他自己的死,包括她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份名单,包括她看到这份名单时的那一阵天旋地转。

她大步走出赵桓旧宅翻身上马。夜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袖中的信纸沙沙作响。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巷——那条巷子在月光下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落在赵桓旧宅门口的封条上。那道封条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但上面“永宁元年封”几个字还在。永宁是苏景珩的年号,永宁元年就是今年。封条贴上去的时候,她刚重生不久,正在宫里跟苏景珩斗智斗勇,不知道这座宅子里藏着的东西会改变整个局势。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一夹马肚往皇城方向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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