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灭口对象。
“谢安跟睿王是什么关系?”她抬起头。
魏太监垂下眼帘,那张枯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谢安的独子娶了睿王的侄女。两家是姻亲。但谢安本人并非睿王一党——至少先帝在时,谢安是先帝的人。先帝驾崩后谢安倒向了睿王,也有人说他是被迫的,因为睿王拿他儿子全家的性命做要挟。真相如何,老奴也不清楚。”
苏清婉忽然问了一句:“他在枢密院任职期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特别亲近的人?”
魏太监想了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不是犹豫,是回忆。“谢安在枢密院时有一个外甥在太医院当差,叫陆文渊。谢安倒台后这个陆文渊也被革了职,如今不知所踪。”
太医院。又是太医院。沈济是太医,陆文渊是太医,周崇安死前她刚查到的线索也指向太医院——那个被灭口的守夜太医沈济,他的儿子沈知行现在就是太医院院判。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人都串在了一起,而线的两端,一头是太医院,一头是枢密院。
“我知道了。”苏清婉把册子合上,却没有还给魏太监。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太监,忽然问了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魏公公,你弟弟魏忠——他真的是不小心打翻药碗的吗?”
魏太监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巨大的波澜,但只是一瞬间——就像深潭底部的暗流在翻搅之后又被压了回去。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殿下怎么知道老奴的弟弟……”
“你刚才还没告诉我。”苏清婉说,“你现在告诉了我。”
沉默。漫长的沉默。廊下的风铃又响了,声音清脆而单薄,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极小的铜锣。魏太监站在祠堂门口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圈金边,但他的脸始终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老奴的弟弟,”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掰出来的,“不是不小心。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当时殿中烛火昏暗,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看见推他的人是谁。但老奴去给弟弟收尸的时候,在他掌心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东西,放在祠堂的门槛上。那是一枚珠花,珍珠已经泛黄,银托背面刻着一个字——“周”。
苏清婉弯腰捡起珠花,翻过来看了一眼。皇后周氏。先帝的皇后。苏景珩的嫡母。那个在先帝驾崩后被尊为太后、十年前“病逝”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杀你弟弟?”
“因为老奴的弟弟送了一封信。”魏太监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先帝驾崩前三天,有人从宫外给太子送了一封信。是老奴的弟弟亲手递进去的。信的内容他不知道,但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送信人是谁的活口。先帝驾崩那天,他在殿中伺候,皇后趁乱推了他一把,睿王当场下令杖毙——他们甚至没有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
苏清婉攥紧了手中的珠花。又是一条人命。为了掩盖一封信的内容,周皇后和睿王联手上演了一场“失手打翻药碗”的戏码,名正言顺地杀掉了唯一知道送信人身份的人。而那封信的内容——能让两个人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灭口——一定比遗言更致命。
“那封信现在在哪?”
“烧了。”魏太监说,“殿下自己烧的。先帝驾崩当夜,太子在寝宫里对着那封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它烧了。老奴在档案司查了六年,查不到那封信的任何抄本。但有一件事老奴可以确定——那封信,跟谢安删掉的那条遗言有关。”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铃不再响了,久到午后的阳光从祠堂门槛上移开了半寸。然后她把那本枢密院行文记录还给魏太监,连同那枚珠花一起。
“这东西我不能带走。带出档案司的文书会给你惹麻烦。魏公公,你继续收好它,别让任何人知道我看过。”
魏太监接过册子和珠花,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祠堂门口的阴影里,忽然弯下腰,朝苏清婉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太监对主子的那种礼,是臣子对君上的那种礼。他弯着腰,后背的弧度像一张绷得太久、终于松下来的弓。
“殿下,明天是您的最后一天。也是老奴的最后一天。六年了,老奴等够了。明天过后,不管结果如何,老奴都会给殿下一个完整的交代。”
苏清婉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相府后园的竹林深处,快得像一阵风,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魏太监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等一个能托付的人。”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从祠堂出来,春桃已经等在门口,手里牵着两匹马,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殿下,咱回宫吗?”
“回宫。先去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宫东侧,跟太和殿隔着一整条宫道。苏清婉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几个年轻医官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长公主大步走进来,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簸箕行礼。苏清婉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直接往正堂走去。
太医院院判沈知行正在整理脉案,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脉方,每一张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诊断和药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微微一愣。他比苏清婉大七八岁,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有了几缕早生的白发,跟他父亲沈济的画像如出一辙。
“长公主殿下。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苏清婉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沈院判,本宫想问你一个人——陆文渊。”
沈知行手里的脉案停在半空。他放下脉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陆文渊是臣父亲的关门弟子,也是臣的同门师弟。谢安倒台后他被革了职,革职当晚来敲过臣的门,交给臣一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然后人就消失了,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