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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母亲的身世(第3页)

苏清婉猛地抱紧了母亲。

“不用下辈子。”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辈子就够了。”

母女俩就那样抱着坐了很久。窗外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停在廊下的风铃旁边啁啾不止。阳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亲绣了一半的龙袍图样上,那条还没绣完的五爪金龙沐浴在金色的光线里,金线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桌面上跳跃不定。

苏清婉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还有太多问题要问。

“娘,还有一件事。周崇安临死前在泥地上留了一行字——‘太子的身’。杀他的人用的是北朔王族的弩箭。”

林氏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北朔的人。北朔王府十年前就已经没有霜花弩了——你外祖父倒台之后,霜花弩的制造工艺被销毁,所有成品都被收缴回库。现存于世的霜花弩只有一件。”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极低极沉。

“在我手里。还锁在密室的那个铁箱底下,你看漏了。”

苏清婉后背一凉。母亲手里有一把霜花弩,但母亲不可能派人去杀周崇安——她中了蛇毒在床上躺了三天,连后花园都没去过。那就意味着这世上有第二把霜花弩。或者更糟——有人在二十年前仿造了霜花弩的构件,一直保留至今,在这个时间节点拿出来用,就是为了让人查到母亲头上。

她把弩臂上的刻字指给母亲看:“丙申年·仿。十九年前。”

林氏接过弩臂,凑近了仔细端详。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被触动的警觉,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剑忽然被拔出了鞘。她把弩臂放在桌上,声音冷了下来:“有人想栽赃给北朔。或者——栽赃给我。”

母女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那个删掉先帝遗言的人,那个灭口六个守夜人的人,那个在相府后花园放毒蛇的人——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如果事情败露,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北朔,指向母亲。苏家会以“通敌”的罪名被连根拔起,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坐收渔翁之利。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对苏家的秘密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母亲是北朔人,知道相府里有密室,知道父亲每年出京的真正目的,甚至知道去哪里找霜花弩的仿制品。他不可能是外人——他一定在苏家附近潜伏了很多年。

“清婉。”林氏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大,眼神里有一种苏清婉从未见过的锋芒——那是十六岁时带着十二个亲兵杀出重围的少女才有的眼神,被压了二十年,此刻重新燃了起来,“明天是你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不管你查到什么,不管你发现什么——在告诉太子之前,先来告诉娘。答应我。”

苏清婉回握住母亲的手:“我答应您。”

从母亲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已近正午。苏清婉站在回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又圆又亮,挂在天心,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然后她快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再看一眼密室里的铁箱——母亲说箱底还有一把霜花弩,她上次确实看漏了。

祠堂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神龛后面的地砖还是松的,她熟练地掀开铁板走下石阶,点起油灯。密室里还是上次她离开时的样子——墙上的舆图、桌上的铁箱、墙角的木匣,一切照旧。

她打开铁箱,把里面的甲胄和信取出来,果然在箱底摸到了一件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精巧的弩机,银白色的弩身上刻着六瓣霜花,跟她袖中那截弩臂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母亲这把弩的霜花旁边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清秀端正,笔锋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昭雪及笄之礼,父赠。”

这是母亲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她外祖父在被陷害之前,亲手为女儿打造了这把弩。苏清婉轻轻抚过那行刻字,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金属触碰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北朔王府的清晨——一个少女接过父亲的礼物,不知此生即将翻覆。

她把两件弩放在一起对比。母亲的弩工艺精湛,每一片霜花花瓣都刻得深浅一致,花瓣尖端的弧度流畅自然,是真正的王族工艺。那截断裂的弩臂工艺粗糙,霜花纹路明显是仿刻的,花瓣边缘有毛刺,五瓣和六瓣之间还有一处明显的走刀失误——仿制者虽然手艺不错,但跟真正的北朔王族工匠相比还是差了一截。只是若非将真假两件放在一起对比,单凭肉眼几乎分辨不出。

丙申年仿制这批弩的人,不仅知道霜花弩的形制,而且掌握了一定的北朔工艺。他要么是北朔的叛逃工匠,要么是在战场上缴获过真品弩机后拆解仿制的。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人一定跟北朔有很深的渊源——而且,他仿制这批弩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栽赃。

她把母亲的弩重新包好放回箱底,假弩的碎片塞回袖中,走出密室。回到祠堂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丫鬟仆役的轻快脚步,是沉稳有力的、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均匀稳健,落脚很轻但步幅很大,显然是个练家子。

苏清婉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外看。

一个穿灰衣的人影正从祠堂门前经过。不是府里的人——府里的仆役她都认得,每个人的步态她都熟悉。这个人身形瘦高,背微微佝偻,走路的姿态沉稳而无声,像一只在暗处行走的猫。他走到祠堂旁边的月亮门下忽然停下来,往祠堂这边看了一眼。

苏清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五十上下的年纪,皮肤粗糙,颧骨微高,嘴唇很薄,眉毛稀疏而淡。他的目光在祠堂门上停留了两秒,那双眼睛平淡无波,却让苏清婉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眼神,是那种在暗处观察了太久、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的人特有的目光。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像一滴水融入夜色般无声无息。

苏清婉推门出去追到月亮门下,人已经不见了。墙边的草丛里有半个脚印——靴尖朝南,深深浅浅地印在泥地上。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是往母亲院子的方向。

她心头一紧,快步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推开门,林氏还坐在窗前绣花,安然无恙。绣绷上的龙又多了一片鳞甲,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苏清婉松了口气,在母亲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把刚才看到的灰衣人描述了一遍。

林氏听完,放下绣绷,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人我知道。他是你父亲的人——准确地说,是你父亲派来暗中守祠堂的人。相府里除了你父亲和我,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在暗处守了十几年,守的不是祠堂,是祠堂底下的密室。”

“今天他现身让你看到,只有一种可能:他发现有人在盯着祠堂,而那个人——不是你。”

苏清婉的后背一阵发凉:“有人盯上了密室?”

“也许不是密室。”林氏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深远而锐利,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新绿,却冷得像冬日未化的积雪,“也许是盯上了密室里的东西。你那截弩臂带回来之后,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没有。只给您看过。”

林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苏清婉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种让她胃部发紧的暗示——相府里有别人的眼线。不是睿王的人,睿王已经死了;不是周皇后的人,周皇后在冷宫;是另一个还没有露出水面的人。那个仿造霜花弩的人。他在十九年前就仿好了那批弩,耐心地等到今天才拿出来用,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

她袖中那截断裂的弩臂忽然变得滚烫,像是有人在暗处透过它盯着她的每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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