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北朔的人。北朔王府十年前就已经没有霜花弩了——你外祖父倒台之后,霜花弩的制造工艺被销毁,所有成品都被收缴回库。现存于世的霜花弩只有一件。”她停顿了一下,“在我手里。还锁在密室的那个铁箱底下,你看漏了。”
苏清婉后背一凉。母亲手里有一把霜花弩,但母亲不可能派人去杀周崇安——她在床上躺了三天,连后花园都没去过。那就意味着这世上有第二把霜花弩,或者有人在二十年前仿造了霜花弩的构件并保留至今。
“有人想栽赃给北朔,”林氏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栽赃给我。”
苏清婉跟母亲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那个删掉先帝遗言的人,那个灭口六个守夜人的人,那个在相府后花园放毒蛇的人——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如果事情败露,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北朔,指向母亲。苏家会以“通敌”的罪名被连根拔起,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坐收渔翁之利。
“清婉。”林氏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大,眼神里有一种苏清婉从未见过的锋芒,“明天是你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不管你查到什么,不管你发现什么——在告诉太子之前,先来告诉娘。答应我。”
苏清婉回握住母亲的手:“我答应您。”
夜风吹过祠堂门前的天井,吹落了几片梧桐叶。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苏清婉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娘,我得回宫了。天不亮回去还能赶上早朝的排班。”
“你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苏清婉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林氏熟悉的东西——那是她自己年轻时的表情,是那种明明心里在打鼓、却偏要昂着头往前走的倔强,“明天是最后一天。我得去查清楚那个删遗言的人是谁。魏太监一定知道更多——他在档案司守了三十年,没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林氏没有留她。她只是站起来整了整女儿被风吹乱的衣领,把上面的泥点拍了拍,然后说了一句跟这深夜里的一切阴谋完全无关的话。
“厨房里还有桂花糕,早上刚蒸的。带几块回去,饿了吃。”
苏清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春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牵着两匹马,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殿下,咱这是要去哪儿?”
“回宫。”
“现、现在?深更半夜的——”
“对。深更半夜,正好赶路。”
苏清婉翻身上马,油纸包塞进怀里。桂花糕还是温热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她回头看了一眼相府大门,母亲还站在祠堂门口,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上了,一盏小小的光在夜色中摇晃。她冲母亲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肚,踏着月光驶向皇城的方向。
从相府到皇宫的路不算长,但夜里的长街空无一人,马蹄声回荡在青石板路面上格外清晰。苏清婉一边策马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四皇子苏承稷还活着,父亲知道他在哪里。有人用霜花弩栽赃北朔。周崇安死前留下的“太子的身”还没说完,冬梅那句“太子不是”也还没说完。如果她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太子不是。太子不是什么?不是先帝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清婉差点勒停了马。太荒谬了。苏景珩是先帝亲口立的太子,从小养在宫里,满朝文武都认得他。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个秘密足够荒谬,荒谬到足以颠覆皇位继承的合法性,那么所有灭口的行为就有了理由。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份,而先帝知道这个秘密,却选择用遗言来保护苏家。因为苏家——她的父亲和母亲——是保护四皇子的人。如果太子不是先帝的儿子,那么真正的继承人就是四皇子苏承稷。而苏家在保护四皇子。如果太子知道这个秘密,他会怎么做?苏清婉不敢往下想了。
她想起苏景珩在书房里看她时的眼神。那目光里有怀疑,有试探,有让她捉摸不透的深沉——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最底层,似乎还有一样东西。一样她上辈子见过无数次的、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东西。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亮之后就是第三天,苏景珩的期限就要到了。她必须在日落之前交出证据——要么交出苏家的清白,要么交出她自己的命。
马越过最后一条街,皇城的东门已经遥遥在望。夜色中西华门的城楼巍然矗立,守门禁军的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苏清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春桃,快步走向宫门。她的袖中还藏着那截断裂的弩臂,怀里还揣着母亲给的桂花糕。这一夜她没合眼,但她一点都不困。她的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泼过——所有的线索都在慢慢聚拢,现在还差最后一环。那个删除先帝遗言的人。那个位高权重、至今还活着、能接触到枢密院档案的人。
她跨过宫门的门槛,晨光恰好从天边露出一线。第三天开始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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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苏清婉:娘,您是北朔郡主,爹是当朝丞相——您俩这算不算跨国婚姻?
林氏:……算。
苏清婉:那大哥和我是不是有双重国籍?
林氏:北朔已经灭国了,你想入籍也没地方入。
苏清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没关系,等我打下北朔,给你重建一个。
苏清婉:?
苏敬渊(画外音):你们能不能消停点?我在书房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