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去年梁主事送到陕西的番薯藤苗,是在哪个县试种的?”
周皇后想了想。“好像是凤翔。”
“凤翔离西安不远。”朱媺娖从绣墩上下来,走到书案前,拿起柳枝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西安往西,到凤翔。她放下笔,转过身来。“母后,孙督师到了陕西,要粮,要饷,要兵。粮和兵儿臣给不了。但番薯的种法,皇庄已经种了六年了。能不能让父皇把皇庄的番薯种植法子写成条陈,附在下一道塘报里发给孙督师?不用等户部批,直接从乾清宫发出去。陕西的春荒等不了户部走流程。”
周皇后看了她很久。这个女儿九岁了,站在书案前跟她说“陕西的春荒等不了户部走流程”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把女儿拉过来,拢了拢她鬓边掉下来的碎发。
“你让母后想想。”
“儿臣已经把条陈写好了。”
朱媺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母亲。纸上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写成的番薯种植要点:选地要沙土,沟垄要起高,藤苗要斜插,间距至少八寸,旱季浇水要浇根不浇叶。每一项后面都标了皇庄六年试种的数据。末尾加了一句话——此法已在顺天、河间、保定三府试种有效,今附驿送陕,请督师酌夺。
周皇后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母后去跟你父皇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站在书案前,身后的桌上摊着兵书、炭条、画了线的舆图。她忽然想起太子朱慈烺上个月来坤宁宫请安时,跟她背书背到一半卡住了,挠着头说“先生教了三遍还是记不住”,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笑得没心没肺。她当时也笑了,觉得儿子这样也挺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可此刻她看着女儿——女儿从来不挠头,女儿也从来不跟她说“记不住”。女儿站在书案前跟她分析陕西的春荒和户部的流程时,姿态从容得不像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女儿做的一件件事——三岁在皇庄蹲在地头问墒情,四岁让人把番薯藤苗送到何各庄,五岁编了《千字文》口诀教佃农认字,六岁在坤宁宫用石灰水防疫,七岁替皇庄挡下了户部的调粮令,八岁站在乾清宫里对父皇说“皇庄只是替父皇把灶先垒起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叠成了此刻站在书案前的这个人。她的女儿。
如果媺娖是个儿子——这个念头不止一次从她心底浮上来。她每次都把它按下去了。但今天她按不下去。如果媺娖是个儿子,乾清宫里那些让丈夫彻夜难眠的折子,迟早会递到这只握着炭条的小手里。她会比太子做得更好。她比太子更早慧,更沉稳,更懂得怎么跟文官打交道,更知道粮食从哪里来、银子往哪里去。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她生下来就会。可是她偏偏是个女儿。周皇后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女儿一会儿。
“你以后长大了,”她慢慢地说,“会比母后强。也会比你大哥强。”
朱媺娖抬起头。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像往常夸她早慧时那样带着笑,也不像在说一句理所当然的安慰话。母亲看着她,眼里的神情很复杂——不是欣慰,也不是担忧,是在做一种很难的权衡。她读懂了那种眼神——母亲在心里拿她和太子比较,比了很久了。她没有接母亲的话,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炭条放回桌上。她说:“母后,儿臣只是运气好。生在了有番薯的时候。”
周皇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五月,冯三保打出了第一根合格的铳管。
那天傍晚刘茂才正蹲在粥棚旁边啃一块番薯干,冯三保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铁管,管口还带着钻孔时留下的铁屑。他在刘茂才面前站定,把那根铁管递过去。
刘茂才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啥?”
“铳管。”
“成了?”
“成了。”
刘茂才把那根铳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内壁。管内壁打磨得很光滑,管壁厚薄均匀,管口圆得规整。他把铳管还给冯三保。“公主说试成了就告诉她。我这就去写条子。”
“等一哈。”冯三保拦住他,指了指铁匠铺门口那块青石墩上放着的几根废管,“你跟公主说,这根铳管打得还不够好——管壁还能再薄一成。之前打废了四根,都是钻到一半偏了。这根是第五根。再给我一个月,我能打出一根更好的。”
刘茂才看了看那几根废管,又看了看冯三保。“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公主画的图跟你以前修过的铳不一样,你没见过真的,万一试到最后全废了——”
“就是因为没见过真的,才要试。公主画的图,我头一回看的时候心里也打鼓。她标的管壁比我修过的三眼铳薄了快一半。但我在汾州听一个广东匠人说过,佛郎机人的鸟铳管壁就这么薄,装药少,弹丸反而打得远。那个广东人只是嘴上说过,没做过。公主不光知道这个理,她还把尺寸标出来了。”他拿起铳管,用手指沿着管壁慢慢摸了一圈,“这根是第五根。前四根都废了——钻头断过,管壁刮花过,有一根钻到一半我手抖了一下,偏了一丝。每一根怎么废的我都记着。第五根能响,就证明公主的图是对的。但还能再薄一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还是一贯慢吞吞的调子,但手里一直没停,就着油灯的光用磨石一下一下蹭那根铳管上的毛刺。磨石蹭着铁管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刘茂才听他讲完那一连串怎么废的、怎么改的、下一次准备怎么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自己种了三十年地,知道什么东西都不是头一回就能成——他头一年试种番薯的时候,藤苗插深了烂过根,沟垄挖浅了旱过苗,也是试了好几茬才摸准公主说的那个分寸。眼前这个人打的不是番薯,是铁管子,可那股子认死理的劲跟他在地头蹲着琢磨墒情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不需要再问他心里有没有底了——一个人能把前四根怎么废的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五根就一定能打出来。
“行,”刘茂才说,“都写进条子里。公主问过你好几次,我说你在试。这回让她知道你试成了——也让她知道你是怎么试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