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试
五月末,冯三保的第六根铳管打好了。
刘茂才递进宫的条子上只有一行字:第六根成了,比第五根更薄,冯三保问公主能不能试一铳。朱媺娖把条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试。写完又加了一句:试的时候人站远些,用火绳点,别用手托。
试铳的日子定在六月初三。
那天一早,冯三保把铳管从铁匠铺里捧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垫着,放在库房后面的土坡上。坡下面是一片荒地,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再往前是一堵土崖,正好当靶墙。他把铳管固定在刘茂才找来的一个旧门框上——门框横过来架在两块石头上,铳管用麻绳绑紧,管口对着土崖。装药的时候他的手很稳,量药、装弹、塞火绳,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刘茂才站在三步开外,老孙头站在五步开外。老秦拿着纸笔蹲在更远处。
冯三保装完药,回头看了刘茂才一眼。“点火。”
刘茂才拿着火折子凑上去,手刚伸到火绳跟前又缩回来。“等一下。我数一二三。”
老孙头在后面喊:“你快点数。”
刘茂才数了三声。火折子按上去,火绳嗤地燃了。
那铳响了。
声音比三眼铳脆,比鸟铳短促,震得土坡上的碎石跳了一下。土崖上溅起一小团黄烟,烟散之后崖壁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坑。冯三保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前去解开麻绳,把铳管从门框上取下来。管身还是温的。他从管口往里瞧,从管尾往外观,管壁没有裂纹。
“再试一铳。”
第二铳照旧响了。崖壁上的坑又多了一个,铳管还是完好的。第三铳试完,冯三保把铳管轻轻搁在门框上,转身对刘茂才说了两个字:“成了。”
刘茂才大步走过去,往冯三保肩膀上拍了一掌,回头冲老秦喊:“你写下来——第六根铳管试三铳,管壁无裂纹,弹着点两个拳头大。”
老秦蹲在地上刷刷地写。写到“弹着点”三个字时笔停了——他没见过铳试射,不知道用什么词。
冯三保说:“你就写‘打中土崖两个坑’。”
老秦就写了“打中土崖两个坑”。
当天下午,刘茂才把试射记录写成条子,托王内侍递进宫。条子末尾加了一句话:第六根铳管试三铳无裂纹,若再有铁料可以继续试造。冯三保说公主的图是对的。
朱媺娖看完条子,把它压在了书案的镇尺下面。沈女官正在桌旁替她铺纸,瞥见了条子边缘一行潦草的字迹,又看了看公主压在镇尺上的那只手。公主的手很稳,和平时写字时一样稳。沈女官移开了目光,继续铺纸。
六月,河南的塘报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李自成破了洛阳,福王朱常洵被杀。崇祯在乾清宫两天没合眼。周皇后让人把晚膳热了三遍,第三遍热完端进去的时候,崇祯一口没动,只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塘报,指节发白。
小顺子在廊下端茶进去,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他跟王内侍说:“陛下把茶盏摔了——不是发脾气摔的。是看完塘报以后手在抖,茶盏从手里滑下去的。”
王内侍把这话带到坤宁宫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廊柱听见。朱媺娖在西次间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正殿门口。母亲坐在窗下,面前的缂丝绷子已经停了,梭子搁在膝上。
朱媺娖没有出声。她走过去,把母亲膝上的梭子拿起来,放回绷架上,然后搬了个小绣墩,坐在母亲身边。
窗外乾清宫的方向隐隐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内阁的臣工们大概刚退出来。脚步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母女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皇后伸出手,把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朱媺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盖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后,儿臣在这里。”
七月,孙传庭在陕西开始整军。
他从西安递了一道私信给崇祯,信里说了三件事。头一件,在凤翔找到了去年从京郊驿站送来的番薯试种田,成活率七成,今年秋收以后可以留种扩种。第二件,西安府在册兵员一万二,他筛了一遍,留下四千,其余的发遣回籍——这些人留在营里也领不到饷,不如放回去种地。第三件,陕西缺火器。他去兵部武库司调过,武库司说库里存的铳大半是万历年的旧货,能用的已经优先拨给蓟辽了。他不死心,又去工部虞衡司问新造火器的进度,虞衡司的郎中跟他推了半天的苦经,说这些年匠户流失得厉害,兵仗局和各地军器局能打铳的老工匠走的走散的散,新募的匠人手艺不到家。他问了一圈,最后在兵部一个主事那里听说,京郊皇庄有个从山西流落过来的铁匠,姓冯,以前在汾州修过火铳,如今在皇庄里试新式铳管。消息转了好几道手,到了孙传庭耳朵里的时候细节已经模糊了,但皇庄和铳管这两件事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他一听就知道是坤宁宫二公主的手笔——毕竟番薯也是从皇庄出去的。他在信里问,能不能把图纸抄一份给他。
崇祯把这道私信带到了坤宁宫。
晚膳过后,他把信放在周皇后面前。“你看你女儿做的事。连孙传庭都知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连日来的塘报里总算出了一件不让人头疼的事。
周皇后拿起信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没有笑。
“皇庄试铳管的事臣妾知道。才试了两个月,冯三保打出了六根铳管,只有最后一根试了三铳没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