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回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时钟指向六,钟体的阴影里伏着张熟睡的人脸。那张面孔疲倦到所有的五官都向下拉长了,没关的台灯仍在屋子里作威作福,把那张面容照得苍白可怜。
怎么睡在桌上了?
当目光落到竖立的电脑屏上,一切都有了答案——梅时青站在那人背后,手臂环过熟睡的人的身体,俯身按下电脑的运行键——
“喀”的一声后,没有奇迹,屏幕上还在报错。
梅时青无声地笑了下,把代码保存关机了,又摁灭了灯。
熹微的晨光透过帘子,给屋内笼了层白纱。陈冼对他的归来一无所觉,仍歪头枕着自己的小臂沉睡,在这样的时刻,他气势上的凌厉被尽数收回,连发梢也变得柔软。
要是他一直这样睡着该多好……
梅时青对他的感情无疑是复杂的:既希望他带着过去离开,又贪恋和他相依为命的生活;既恐惧他“走火入魔”的感情,又时常生出隐秘的放任的心思,祈愿这份感情能消解掉他对自己的怨恨,为自己换来原谅。
梅时青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双手穿过陈冼腋下,把人抱到了床上。垫好枕头的那刻,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陈冼的耳朵。
薄软的,有些凉,他的手指停在耳廓上,果然摸到了冻疮。
一时不察,搓揉的力道重了些,手下的那颗脑袋立刻往被子里一缩,人也不满地嘟囔起来:“别弄……”
梅时青的手一顿,又狠狠揉了把,才面无表情地收回来。
他坐在床边,注视着陈冼,注视到目光都渐渐发了虚。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下。
*
梅时青并不阻拦陈冼看他的代码,也随便他尝试,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陈冼翻不起什么风浪。
在最初的一周里,也的确是这样。但后来有一天,陈冼突然把他叫过去,给他看了成功优化过的网站,梅时青惊呆了——
“这个版块聚合的页面,是你自己做的?”
陈冼很想点头,但他没有:“不是,是我高中竞赛组里的师哥改的,他叫谢先明,现在在和沈老师一起带竞赛,偶尔也做做外包。”
“沈老师又是哪个?”
“沈悦。”
听到这个名字,梅时青就想起来了。刚进高中那会儿,陈冼这些编程特长生被招进了个竞赛的培训组,沈悦就是他们的负责老师。他还知道,沈悦老是在课堂上喝烧酒,喝一口讲一句,激情昂扬得不像在讲代码,像在搞革命,学生都喊他“沈连长”。
这些都是陈冼在回家路上和他说的,说得太生动,以至于十多年后的今天梅时青还记忆如新。
陈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来了:“我一年前做过个网店,接一些编程的单子赚钱,你应该还记得这事儿吧?”
梅时青点了点头,陈冼打给他的两万块盈利,现在还躺在卡里呢。
陈冼瞥了眼他蹙起的眉毛,继续说:“当时接的都是小单子,像给大学生做编程作业,或者外包点简单的程序之类的,赚得很有限,而那些难搞的大单子我一个人吃不下来。我不甘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联系了谢先明,然后他就和我搭上线、合伙了。”
“这一次,我也是拜托他替你看了下网站,改了一改。”
梅时青若有所思:“我好像记得,你去年哭着和我保证,会专心准备考试,不管网店的事了。”
陈冼眼皮一跳:“哥,我——”
梅时青没绷住,破功笑了:“行了,做就做了,我还会强迫你关了不成?你能多走一条路出来,我也替你高兴,毕竟那都是你自己的人生。”
陈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但下一刻又拧起了手指:“哥,网店的事,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当时你还很反对,我不想和你吵架,就想着先证明给你看,告诉你我能兼顾的,再和你商量。”
他手上一顿操作,梅时青的收支宝就响起了“到账十万元”的提醒。
梅时青目瞪口呆:“你自己赚的钱自己收着,给我做什么?”
陈冼嘴角一落,但很快又衔起了和暖的笑:“一码归一码,哪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他笑得直让梅时青心里发虚,拿不准这是不是在暗指高中自己对不起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