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不久,卡洛斯回了一趟马德里。围场里的灯光和引擎声被留在身后,马德里一月的冷风灌进他少年时代住过的房间,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掉了大半的夜光星贴纸,开始想一件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他谈过女朋友,牵过手,在红牛时期被拍到和女孩在围场外面散步。那段感情结束的时候,对方说“你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投入过”。他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只是觉得愧疚。
他觉得自己对每一段感情都是认真的——记得她们的生日,会在比赛前发消息说晚安,会在圣诞节准备礼物。但此刻他躺在这张睡了整个青春期的床上,忽然意识到认真和投入可能是两回事。
认真是你会做所有应该做的事,投入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别人。而他——他在和前任说晚安之后,有时候会点开另一个人的社交媒体主页,看看他今天有没有发新的动态。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从来不敢去确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备注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不需要手机屏幕,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行希腊语。亚当在那个备注里藏了自己的十几年,而他现在才看到。那他自己呢?他在海蚀洞里给他讲美杜莎的传说,他在意大利的阳光下买了一盒柠檬糖,包装纸上写着“DolcezzaallimonediSorrento”,他开车到他公寓楼下,把糖塞进他怀里,说算了糖放你这,然后转身就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对一个闹了别扭的朋友好。现在他不确定了。那些精致的纪念品、特意记住的细节、在人群里第一个找他的身影——他对前任们做过这些吗?他想不起来。也许做过,也许没做过。但他知道他对亚当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他的不为人知的小细节,记得他在斯帕的休息室里膝盖发抖的幅度,记得他在新加坡露台上攥住他袖口时指节发白的力度。
凌晨三点钟的马德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在楼下厨房里低鸣。卡洛斯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旧的卡丁车海报发呆。
他十六岁,穿着红牛青训队的赛车服,站在一辆卡丁车旁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那是他去英国前在西班牙本土赛场的最后一场比赛,他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了。但他记得那天亚当也在。
亚当站在围栏边,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无比耀眼,手里拿着他妈妈塞给他的一瓶橙汁,没有过来跟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事。
现在他不得不问。他可能是喜欢过那些女孩的。那种喜欢也是真实的。但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有的是因为对方好看,有的是因为在一起很开心,有的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
但他对亚当,从来不是因为谁觉得应该。他不是拿一份清单、核对上面要找的那些东西的人。
他只是每一次,每一次——冲线之后摘掉头盔,目光扫过看台或围栏边时,想看到同一个身影站在那里对他点头。
他在围场里无数次看到亚当的背影——在P房门口,在餐厅角落,在赛季末聚餐的路灯下——每次看到那个背影,他都有一种想把拉杆箱重新从后备箱里拎出来,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的冲动。这个冲动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
天光开始从窗帘缝里漫进来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和亚当的对话框,里面最后几条消息还是赛季末的——他说“晚安”,亚当也回“晚安”。他看着那个备注——“Adan”,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母,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是这四个字母,而不是别的。现在他在想,如果他要给亚当换一个备注,他会写什么。他可能不需要换。
因为“Adan”这两个音节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本来就和说别人的名字不一样。他在无数次赛后采访、车队简报、围场寒暄里说过无数个人的名字,但每次说“Adan”,他的舌尖会微微发麻,像在感受到某个独一无二的频率。
卡洛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这个人的。不是朋友。不是队友。是那个人喜欢他的那种喜欢。他甚至不需要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标签——喜欢女生还是喜欢男生,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那个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他这一辈子遇到的这么多人里,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一个。他眼睛的颜色,笑起来的弧度,发尾扫过他手腕时的痒。这些事是真实的,不需要任何事物来证明。
窗外的马德里正在醒来,远处有第一班公交车碾过路面,楼下邻居的咖啡壶开始咕嘟作响。卡洛斯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Adan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了不同的重量。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是谁,不需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声明。他只需要知道,他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刚好叫亚当·阿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