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一直装得忍辱负重的文彦博差点就绷不住了。
忠君体国?官家竟当面赞他忠君体国?
好吧,后面那两字无所谓,关键在於“忠君”二字!
之前赵暘还在问他:“文相公忠於君耶?忠於士大夫耶?”
今日官家就当面赞他“忠君”————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暗指?
心潮澎湃的文彦博强忍著心中的欢喜,忙向官家拱手作揖,表明心跡:“多谢官家讚誉,臣世代蒙受君恩,自当忠君忠国,想官家所想、忧官家所忧,为君为国,不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事实上他没想错,赵禎確实是在“点”他,而文彦博对此的反应,让赵禎感到非常满意,连带著曾经对其的成见亦褪去了几分,点点头连声道:“好、很好————”
这一幕,在旁的陈执中、宋庠、庞籍、韩琦几人瞧著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明明之前那文彦博还是一副如丧妣考的死人模样,何故突然神情激动?
莫非————
其中才思最为敏锐的宋庠,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赵暘,又看了眼文彦博,心下暗惊:不会是这二人联手演了场戏吧?
朝这个思路一想,宋庠顿时豁然开朗,比如之前他无法理解以文彦博的性格怎会如此轻易就妥协退让,此刻也有了答案。
这可真是————
饶是宋庠,此时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评断此事。
相较宋庠,赵禎心中的感慨尤为强烈,他原以为赵暘这次多半要惹出一场风波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果。
饶是年长赵暘一轮多,对此心底也要称讚一句:总说这小子没用吧,这小子还总能时不时地出几个让人叫绝的怪招。
或许这就是超越当代足足一千年所带来的优势。
就在赵禎感慨之际,忽然一个声音在殿內响起:“————臣恳请官家严惩赵司諫,以正朝中风气!”
又是这个唐介啊————
赵禎皱皱眉,渐渐感觉这唐介有点不识好歹了。
毕竟以他的角度看来,文彦博都亲自出面“作证”了,这唐介居然还纠缠不休。难道这傢伙不知,赵暘小子方才已放他一马了么?
“卿————所谓何事?”赵禎不自觉地收起了脸上的淡淡笑容。
唐介哪知其中缘故,仍慷慨激昂道:“赵司諫仰仗官家恩宠,目无法纪,行卑鄙之事,以下犯上,胁迫文相公,文相公惧其报復,方委曲求全,此事眾所周知。若官家不做严惩,放任此事,臣以为必將助涨赵司諫狂狷之气,不利於朝中风气,故臣恳请官家严惩!”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片寂静,二府三司三省诸公无不转头看向唐介,暗暗摇头。
哪怕是私下其实赞同此劾奏的韩琦,也觉得唐介此举过於鲁莽了,没见官家面孔都板起了么?
只见赵禎神色莫名地看著唐介,幽幽道:“仅凭唐卿片言片语,朕恐怕————
”
说罢,他抬头看向殿內群臣,似乎是想看看有没有附劾的。
唐介亦转头看去,却见殿內群臣面面相顾之余,竟无一人开口支持他。
眼见唐介一脸震惊,赵禎也不为难他,暗示道:“看来如赵暘所言,唐卿对其兴许確有误会————”
岂料唐介却不知官家暗示,愤慨道:“是非曲直,诸公莫非皆视而不见?”
这唐介————
眼见殿內群臣面面相覷,赵禎不悦地皱了皱眉。
政事堂诸相公他不担心,毕竟这些人跟赵暘都熟,双方不至於闹得不可开交,他担心的是那些与赵暘不熟的一万一有不明究竟的傢伙跳出来支持唐介,这岂非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赵禎瞥了眼知諫院王贄。
王会意,当即出列道:“虽台諫有言事之责权,然既有文相公亲口作证,足可证明赵司諫並无僭越之举,可唐侍御却纠缠不休,执意要官家严惩赵司諫,这让臣不禁怀疑,唐侍御莫非与赵司諫有私怨耶?”
殿內眾人闻言譁然,心中皆是一惊,暗道王贄心狠,一上来就扣一个因怨报復的帽子。
期间,唯独文彦博不留痕跡地瞥了眼有些惶惶的陈执中,心下暗暗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