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清虚真人是在一阵极有规律、且绝对不属於自然界任何声响的有节奏的蜂鸣声中甦醒过来的。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片刺眼的、毫无感情的纯白色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横樑,也没有瓦片,只有一块长方形的、发出稳定且均匀冷光的琉璃板。
没有药炉的烟火气,没有符水燃烧后的草木灰味,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刺鼻但又让人莫名感到一种绝对乾净的古怪味道——那是高浓度医用酒精和消毒液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哪里?阴曹地府吗?
清虚真人的记忆还停留在通商总署门前,那两座喷吐著死亡火舌的钢铁怪物,以及自己被几发穿甲弹贯穿身体后,那种连带著灵魂都在战慄的剧痛。
他试图运转体內的真气,却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经脉枯竭,气血两亏。他那引以为傲的八境修为,此刻就像是一口被彻底抽乾了水的枯井,哪怕是压榨出最后一丝真气,都会带来刀割般的剧痛。
但……他还活著。
意识到这一点的清虚真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试图转头去打量四周。
amp;我劝您最好先別乱动,道长。您的锁骨粉碎性骨折,右侧股动脉破裂,虽然我们已经给您做了鈦合金钢板內固定和血管吻合手术,但剧烈运动还是有可能导致二次出血。amp;
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清虚真人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华夏对乾通商总署总代表,梁德辉。
此时的梁德辉没有穿那身灰蓝色的中山装,而是套著一件纯白色的、类似大夫常穿的长袍。他正坐在一张边缘泛著银光的金属圆凳上,手里翻阅著几张薄薄的、上面印满了他看不懂的鬼画符和彩色图表的纸片。
amp;你……amp;清虚真人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amp;为什么……不杀我?amp;
按照大乾武林和朝堂的规矩,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带人直接打上门去,摆明了是要灭人满门,对方既然贏了,没理由留他一个八境大宗师的活口。
amp;杀您?amp;梁德辉合上手中的病歷夹,笑得极其自然,amp;大清早的,道长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在大乾是合法註册的通商机构,又不是强盗土匪。我们讲究的是和气生財,打打杀杀的那是野蛮人干的事。amp;
野蛮人?
清虚真人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十八个七窍流血倒地的弟子,闪过那两台一分钟倾泻九千发狂暴弹幕的钢铁机器。
如果这叫amp;和气生財amp;的文明人,那玄天宗六百年来斩妖除魔的手段,简直就是过家家!
然而,当清虚真人的目光继续向下偏移,看齐了自己周围的环境时,他再次被一种强烈的、超出认知的震撼击中了。
他的手臂上,不仅没有缠绕那种散发著难闻药味的黑灰色草药布条,反而插著几根透明的、极其柔软的琉璃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接著悬掛在半空中的几个透明袋子,里面分別装著透明或淡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通过那些管子输入他的静脉中。
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床头那台发出amp;滴滴amp;声的方盒子。盒子上有一面会发光的琉璃屏幕,上面有著几根不断起伏的绿色波浪线,每起伏一次,就会发出一声蜂鸣。上面还有几排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作为一个八境巔峰的大宗师,清虚真人精通人体经络和气血运行。他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那根绿色的波浪线,似乎与他心臟跳动的节奏完全同步!
那些隨著他呼吸而变化的数字,简直就像是一双能看穿他五臟六腑的眼睛,把他体內那些原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amp;气血amp;、amp;脉象amp;、amp;生机amp;,全部变成了一种毫无保留、极其直观的符號,赤裸裸地展示在那个发光盒子上。
amp;这……这是什么法宝?amp;清虚真人眼中的狂傲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敬畏。能將人的生命波动如此具象化地显现出来,这种手段,哪怕是大乾皇室珍藏的上古秘典中,也从未有过记载。
amp;这是心电监护仪,道长。amp;梁德辉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依然像是在介绍自家的新款面料一样隨意,amp;那边掛著的是抗生素和葡萄糖营养液。您的伤势如果在你们大乾的太医院,或许只能锯腿保命,而且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一成。但好在您体质真的够硬朗,不愧是八境武者,细胞活性惊人。我们的军医给您做完缝合手术后,那些致命的贯穿伤现在已经开始长肉芽了。amp;
清虚真人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大腿和肩膀上的剧痛正在被一种奇怪的清凉感所快速取代,体內的生机正在以一种违背他六十年中医生理常识的速度在恢復。
对方不仅掌握著能瞬间摧毁他的绝世凶器,更掌握著能將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生死人、肉白骨的通天医术。
这个突然出现在神京城,总是把amp;做生意amp;、amp;和气生財amp;掛在嘴边的amp;华夏amp;……到底是一个什么样恐怖的势力?
amp;道长,既然您醒了,而且精神看著还不错,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吧。amp;
梁德辉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两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清虚真人的床头。即使是薄薄的纸片,在灯光下也显得锋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