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后天。”
楚墨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许楠说:“你这周也瘦了。是不是晚上也睡得少。”
许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不是因为楚墨汐发现了她也在熬夜——是因为楚墨汐在忙到两点多只睡四五个小时的时候,还在注意她的体重。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楚墨汐说“你每次皱眉的时候左眼角会先动”。这个人永远在看,永远在记,永远把她自己放在最后。
“楚墨汐。”她站起来。
楚墨汐转过身。
“期中检查之后,我陪你去‘浅渡’待一整天。不分豆子,不算账,就待着。”
楚墨汐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很久。走廊的日光灯把她眼底的青色照得很清楚,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左边先提上去,右边跟上去,和第一次在吧台后面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她说。
期中检查那天上午,天气忽然冷了。银杏街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许楠穿了件厚外套,在会议室外面等的时候,把帆布袋的带子绕了两圈。楚墨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腕口处的袖扣扣得比平时更整齐。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把下巴遮住一小半。许楠看见她领口内侧别了一个很小的银色领针,是银杏叶的形状。
“你戴了个领针。”许楠说。
“早上翻抽屉看到的。很久以前买的,从来没戴过。”
“为什么今天戴。”
楚墨汐的手指碰了碰领针的边缘。“不知道,想戴就戴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导师探出头冲她们招了招手。楚墨汐先走进去,许楠跟在后面。评审老师坐了半圈,中间那位确实是外面请来的,一头花白的短发,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资料,最上面那张正好是许楠整理的那份效率曲线图。
汇报开始之后,楚墨汐的声音很稳。她翻到效率曲线那一页的时候,那位外面的老师果然开始追问轻载条件下的环流损耗。楚墨汐回答完之后,老师低头在资料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看向许楠:“这位同学,数据处理是你负责的?”
许楠说“是”,声音比她预想的稳。老师点了点头,说曲线的标注方式很不错,问他能不能看原始数据。许楠把准备好的数据表递过去。老师翻了翻,合上,说了一句她和楚墨汐都知道但依然值得在记录本上打勾的话:“项目组的实验基础工作做得非常扎实。”
汇报结束后,她们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楚墨汐把翻页笔放进包里,风衣袖口蹭过许楠的手背。她转过脸看着许楠说:你刚才那个老师问原始数据备份习惯的时候,回答得比上次答辩又好了不少。说完就继续往前走,领针上的银杏叶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下午,许楠把楚墨汐拉去了“浅渡”。
店里没营业,门口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许楠把楚墨汐按在靠窗那张椅子上,自己去吧台后面烧了壶水。她泡了一杯没有咖啡因的菊花茶,把杯子放在楚墨汐面前。
“哪来的菊花。”
“田林棠上次来的时候带的。你当时说太淡了不喜欢,现在只有这个,不能喝咖啡。”
楚墨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许楠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桌上,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不是空白——是以前那种被填满的沉默。暖气片在角落里咔嗒咔嗒地响,咖啡机待机的绿灯在昏暗的店里发着微光。楚墨汐把视线
窗外移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许楠。”
“嗯。”
“你上次给我那杯白开水,我喝完了。”
“我知道。”
“没加柠檬也好喝。”
许楠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她发现楚墨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学着说了——不是长篇大论,只是“没加柠檬也好喝”。但这对楚墨汐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开口了。
窗外起风了,银杏光秃的枝干被摇动,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许楠把手从桌上伸过去,放在楚墨汐的杯子旁边,掌心朝上。楚墨汐低头看了那只手,然后用自己空出来的那只手,把许楠的手翻过来,让她掌心朝下,用手背贴着自己的手心。
“我只是最近有点累,”楚墨汐说,“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是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
“现在呢。”
“现在在学,”楚墨汐的拇指碰了一下许楠的腕骨,“你上次说被照顾没那么可怕,我也在学。”
许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和楚墨汐的手十指分开,扣在一起。窗外风继续吹,银杏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细响。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墙角轻轻淌过,像这个冬天最开始的几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