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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流言(第1页)

春生三岁半那年,杨秀兰又怀上了。

杨大娘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说,恁大姐,一看就又是一个男孩。张德本难得爽朗地笑起来,杨大娘,借恁吉言,到时候请恁喝喜酒。赶集回来,他特意绕到牲口市,买了两只老母鸡,一只芦花,一只黄腿,拴在车后座上带回来。杨秀兰捨不得燉,说留著下蛋吧。她在锅屋旁用石头垒了个简易围挡,顶上盖了片石棉瓦,把两只母鸡养在里面。母鸡每天咯咯噠叫几声,下的蛋给春生蒸蛋羹、打蛋花汤。

吴品在楼上喊,烦死了,咯咯噠咯咯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乡下。杨秀兰全当没听见。田芬在巷子里冲徐兰撇撇嘴,白愣一下眼。

南湖来水那天,上游开闸,水从茅庄一路淌过来,进了胜利大队的稻田。家家户户扛著铁杴守在田埂上,挖开自家水门子的土截流。杨秀兰惦记著那四分稻田,把春生送到对门徐兰家,扛起铁杴就往南湖赶。稻田里已经有了水,她挖开水门子,看著水流汩汩灌进地里。天色渐晚,水里开始有蚂蟥,她站在田埂上,拿铁杴拍平了水门子边上的土。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採莲湖一片连著一片,据说当年乾隆带著妃子在这里游玩过,白天很是好看。此刻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湖面泛著银灰色的光。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水鸟不知被什么惊起,扑稜稜飞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几点渔火,不知是谁家的船还没拢岸。她站在湖边看了一息,把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走到半路,一束车灯晃过来。张德本把自行车停在她面前,声音里带著气,又带著急,恁不惦记自己的身体,就是不要今年的这季稻,也得留心自己的身子。杨秀兰坐上车后座,抱著他的腰,没有这季稻,恁就吃不上新米,咱春生拿什么换烫麵包。夫妻两人推著车走过採莲湖,回到家中。

半夜,杨秀兰腹中疼痛,下体流血。张德本连夜去敲杨大娘的门。杨大娘赶来一看,嘆了口气,孩子没了。杨秀兰躺在炕上,脸色煞白,没有说话。张德本坐在炕沿上,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也没有说话。

张德本把母鸡宰了,燉了汤,端到炕边。杨秀兰看著那碗汤,说,留著下蛋多好。张德本把碗搁在炕沿上,说,喝吧。她端起来喝了。汤很烫,烫得喉咙发紧。

冬天,又流了一次。转年开春,再一次。

杨大娘每回都来,每回都嘆气。田芬端著一碗豆沫过来,搁在灶台上,说,俺也没什么好的,趁热喝了。徐兰帮著把春生领到自己家,餵了饭,哄睡了,才送回来。杨大娘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说,吴品也真是,还是亲嫂子,一墙之隔前后院住著,连句话也没有。田芬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说,那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干部家属。徐兰把碗筷收进灶房,插了一句,上回恁婶子大肚子下湖,俺就说不行。她这人,一辈子不知道疼自己。

杨秀兰躺在炕上,都听见了。她没说话。

这日,张继嬋踮著脚在门楼的台阶上磕瓜子。她远远看见杨秀兰赶集回来,推著自行车进了石巷子。杨秀兰每天下湖劳作,又赶四集,这一个夏天晒下来,脸上胳膊上黑黝黝的,只有脖子往下一截是原来的肤色。张继嬋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说,呸,长得跟黑驴屌似的。

巷子里几个婶子大娘正蹲在墙根下择菜,都诧异地抬起头。杨秀兰听见了。她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门楼台阶前,抬起头看著张继嬋。恁说啥?张继嬋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恁刚才说啥?杨秀兰的声音不高,却把整条巷子都压静了。

当天晚上,田芬在灶房里一边刷锅一边对丈夫任老大说,恁是没听见,老七媳妇当著满巷子的姊妹娘们问那个黄毛丫头,见过多少黑驴的货,见过多少白驴的,都晾出来给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开开眼。那丫头片子脸都绿了,撒腿就跑。任老大,该,让她成天嘴里跟吃屎似的,也就这家人把人家杨秀兰逼急了。

这时影壁墙后面传来吴品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过墙头,恁说餵的这个老母鸡,光叼包不下蛋,成天叼包成天装,就是连一个蛋都下不来。

杨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手里还攥著车把,指节慢慢泛白。然后她继续推著车往前走,没有回头。进了东门,她把自行车支好,走进灶房,舀了盆凉水,把脸埋进去。凉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抬起头,看著水盆里自己黑黝黝的脸,没有说话。

春生从门槛上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喊,娘。杨秀兰低头看著春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张德本赶集回来,听邻居说了巷子里的事。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著杨秀兰蹲在地上择菜。他蹲下来,帮她一起择。两个人把韭菜一根一根择乾净,谁也没有开口。

夜里,张德本把手伸过去,放在杨秀兰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缝纫机磨出的茧子。他翻过手,攥住她的手。黑暗里,春生的呼吸均匀地响著,细得像一根线。杨秀兰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不动了。张德本攥紧她的手,没有鬆开。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吹得锅屋边上的玉米秆沙沙响。很多年前,杨秀兰还没出嫁的时候,在西园听过一回《红绣鞋》。那曲子唱的是一个女人做好一双绣鞋,还没上脚就被人弄脏了,弄丟了,最后连鞋样子也找不见了。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那几句词自己从记忆里浮起来,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红绣鞋,刚上脚,还未曾粘过泥。

是谁人,一脚踩碎了鞋帮子?

是谁人,把俺的鞋样子也偷了去?

赤著脚,从冬走到夏,从夏走到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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