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声响都被无尽的大漠吞吃下肚。
陵光曾闻,远古之时,妖神被镇压之处,乃是四海八荒的最大冰山之下。如今沧海桑田,冰山成了旱漠,这里连半分水汽也难寻。
烈日如金,阵开时,天穹上却翻涌起一股绛紫恶云,一眼望过去,叫她想起当年净骨鞭落下前,也是差不多的紫云。
四方的气泽繁杂,但若他在其中,绝不会被埋没在里面。
她极目远眺,翻涌的云海上,天帝亲临,西山佛老座下侍神也到了,无数的真人真佛都露了面。
与龙鳞链调协了二十载春秋,他只要进了大漠,她不可能不知道。
“阵门已开,四象入阵——”此声令下,玄女振袖扬手,四道金符落在四人身上,如金光塑身。
随即,无数道流光从四面的天上汇聚而来,直入阵心,众神的灵力合而为一,为他们拖住了阵门。
孟章率先化作一道青芒,封住了东方位,监兵紧随其后镇住西方,陵光敛神,飞身入了南方位。
待执明也入阵,阵门发出一阵遥远的轰鸣。
就在那个时候,后颈上的那股凉意,冷不丁又窜了出来。
就是这股凉意。
她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在这几年时有感应。却并非那种实在的冰凉,若伸手去摸,比周围的皮肉还温热些。那种冰凉更像是,那里本该有件温热的物件,却被忽然拿开,余下的一片空凉,就十分引人注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其中最让她难以舍弃的一种猜测是,自龙鳞链与她契合以后,烛阴靠近时,为了在她这里隐匿踪迹,而用法术动的手脚。
这猜想虽只在心底,也知道是异想天开,然而她念想过几回,终究心思从这里转过,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觉就往这上面想。
毕竟无从深究。
也是她在阵中少数几件想不真切明白的事。
她就在这冷黑中,不时地想些这样的事,感受着自己的灵力渐渐被阵法抽去。
一时,她神思恍惚,陷入了一段深沉的睡眠。耳边听见一声唤:“小酒,你来。”
那声音入耳,叫她神识震颤,从黑暗中惊醒。
这一声唤,实在像极了烛阴。她一觉睡醒,哪里还知道今夕何夕,一下子,仿佛是还在乾元殿听经受教的时日。
是那一回,她使了些心思,将自己的小名让烛阴知道。
她跟他说,家里长辈都是这样叫,平日里,他也可以这样叫。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这一点,在旁的时候是她的拖累,而在这种时候,便成了她的依恃。
诸如此类带着特别心思的要求,她可以仿佛没有私心地提出来。
可自她这样不安正心地提过以后,烛阴也并不叫她的小名。
第一次叫她,是在她入门一年以后了。
那天,她站在他的书房中,附耳受训,他忽然轻叹一口气,就这样平易而自然地第一次唤了她小酒。
当时是为了什么被训呢?记得那一回下界伏妖,她剑走偏锋,虽是一剑斩落了妖物的首级,自己的左臂上也被那利爪抓得皮开肉绽,都见骨了。
其实那妖物已是强弩之末,耐心些磨过去也就完了,是她心里痒痒,想在他面前搏个头彩。
过刚易折、锐极必伤,始终是烛阴对她的教导。因而他那回着实是动了气,气她不听教导,拿自己的仙根性命去搏什么彩头。
她就半开玩笑地哄他,说是因为有师父在场,师父能兜底,才这样兵行险招。
这话,她自己思忖,也不全是哄人。
只他就是听完这句话,叹了气,说:“小酒,莫再这样说了。”
这算是第一回。
后来私下里,他偶尔也叫她小酒。
而最后的一回,是她那日悍然闯入晦明宫,手中捆仙索破空而去,将他双手缚在身后,非要验他心口取血伤痕那回,他情急之下,用她的小名出言喝止。
都是这样的情形。
如今四下冷黑,耳边这一声小酒叫得温情,又是让她过去,她怎么能不觉得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