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她面对着身死魂灭的事实,却如此恐惧。甚至掉泪。
无人之地,四野寂静时,这恐惧如附骨之疽,从骨头缝里发出痒来。
她不去看煌煌的日出了,躺倒在枝叶间,随手扯下一片宽大的梧桐叶,覆在脸上。
她一时埋怨自己骨头软,竟这般畏缩,一时又竟然糊涂地去埋怨玄女,为何要将此事在此刻告诉她,叫她如何承受将来二十载的惊惶。
脑中的思绪狂飞乱撞,她忽而想到宋茉,想到自己曾说,天道落在宋茉身上,分明是不讲道理。如今天道于她如何呢?
天道么?她曾以为自己已担起了这神职,可她若果真称职,果真无愧天道,正应该无惧无畏才对,如今这恐惧,正向她昭示着她的不称职。
下一瞬,她便转了念头,又无望地想到,烛阴曾救过她一次,这一回,恐怕即便是他,也救不了她了。可这样的念头想出来,她又紧接着斥自己自甘卑弱,软弱无耻。对自己软弱,对谁都无耻。
为何要指望他来救自己,为何要指望任何人来救呢?她不允许自己那样想。
两千年,她未必就定然要败给那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蚩曈。她受了那些苦,做了这个神君,不至于连与之一搏的胆识也没有。
然而她还是无声地流泪。
良久,她平静下来。
她伸手将面上的梧桐叶扯掉,霎时间,新日的光芒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坐了起来。
云海已逐渐消散,露出底下藏青色的东荒大地,苍莽无垠。
灿金的日光,柔和地捧着她的面庞,她怔怔地眺望了一会儿,倏而低头,腕间的龙鳞链,仍汩汩地流动着生息。
她伸手将它从腕间取下来,拿手转着上面的珠子,看着上面的纹路,又凑到鼻尖,轻轻嗅闻。
她将手缓缓地攥紧,让那冷硬嵌入掌心。
龙鳞链上的纹理硌在指节骨缝指尖,阵阵的钝疼。
第52章
陵光在昆仑山受训,果然是山中无甲子,转眼不觉已是四个寒暑。
初到昆仑时,陵光便感到玄女的教导法门与烛阴大不相同。
以往在乾元殿,烛阴布置的课业虽然也吃紧,却多是讲究水到渠成的指点修行,而到了玄女这里,全然是实打实的淬炼。
为效法那锁妖法阵中的变化,昆仑演武场上,被玄女造出了一座法阵,将木火水金四象生克之理尽数纳入其中,阵心放一“噬元珠”,在玄女的调度之下,这法阵即成了杀阵。有时内里猎猎罡风,削铁如泥,一时又幻出重重傀儡,噬人心魄。
除此之外,玄女还另辟了一处阵眼,专为了熬炼她的火性。
在这烈火烹油般的操磨与玄女严苛的声声教言下,陵光起初的那股子郁郁,渐渐只有到夜里才在心头出没了。
然而,腕上的那条龙鳞链,在她入阵的头几月里,却着实让她吃尽了苦头。
最初,每当她催动离火,那冷青珠子便骤然变得冰寒彻骨,寒冰般的水气自她腕间寸脉钻入,与脉中流窜的火气狭路相逢,犹如冷水滴入沸油,激起钻心的绞痛,疼得她通身大汗。
那日,她方从杀阵中撤下,戴着链子的左臂已被震得发麻,抬起腕子一看,那链子竟已收得极紧,几乎半嵌入肉中,随她体内火气渐渐平息,链子才一寸寸松开。
如此挨受了几月痛楚,修为却似乎毫无长进,像是被这链子锁住了似的。她为此事去找玄女,问是否是她终究与这初生鳞不对付,想将链子摘了去,却被玄女制止。
玄女同她说,这数月的修行,若不到最后突破之际,就好似筑沙成塔,风一吹便功亏一篑,叫她好生戴着,等待突破之机,万不可摘下。
陵光便不再有二话,到了第十个月上,一日她入阵时,腕间忽然不再阵痛,反而传出一股温热,如水流一般,温润地汇入了她的经脉。
这种滋味,她说不上来,仿佛四肢百骸的火气都从燥热转成了一种中正平和的醇厚之火,修行这么些年,这般如鱼得水的畅快,倒还是头一遭。
及至第三年的伏暑时节,玄女将那阵之中的噬元珠撤下去,往里放了个斗大的铜球,铜球破开,顿时一股浓稠如血的红云滚滚流出,笼罩了整片演武场上的天穹。
他们四人定睛一看,认出来,那竟然是当日在水云镇外,与他们苦战良久的那只上古旱魃。
如今那魃虽已被玄女禁锢几年,散了半截道行,然而终究是百足之虫,在那红云翻腾间,仍然很有些摇天撼地的凶威。
玄女叫他们四人入阵,一月之后,看他们能将这妖力化解到何种地步。
阵心的死物换成了活物,陵光甫一入阵,便感到那旱魃已盯上了自己,果然如玄女所说,旱魃的本命命根有火、土两相,这阵中唯有她与它正正对上锋芒。
待一月期满,从阵中出来,陵光手上的龙鳞链竟已被烧成了血红色,绕着她的腕骨一圈,一共十六个血印子。
她在阵中却全然无觉,那链子似乎在吸食她的血气。
她又去同玄女说了这回事,玄女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抚了抚那条龙鳞链,没有说什么,只让她继续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