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人敲开他院门时,他便察觉到了陵光的存在,若非如此,他不会跟他们走。
软骨散他喝下了,是为了引那些人动手,若她没有来,他会以另外的方式解决。
可既然她来了,他便一步步走下去,想看看她会不会出手,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这样试探的心思,从他心中百丈的深渊地下翻涌而出,最初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诧异。
那些意料之中的辱骂和拳脚,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只是他却不知道,看在她的眼里,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她要恨他,怨恨、刻意的回避、疏离的冷漠,这些他都一一认下。
只是,近日总是想起那时教她练剑的场景。
他教她剑刃最末端的一点是无限的一点,剑意即人心,教她分辨对手将动未动、杀意将起未起的那一隙。她在用剑上领悟得最快,往往不需他说第二遍。
她的剑是他教出来的,如今那剑却指着他。
今日她出了手,她对他仍抱有些在意或怜悯,他得了这一点在意或怜悯,便感到心里多了些生趣。
只是这些话若说出来,恐怕更遭到陵光的反感。
他只能用沉默作答,而他哑言的这几瞬,陵光似乎已在心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失去了耐心,要把门关上。
“帝君请回吧。”
他今日来,其实还想问,孟章给的那药吃着可有效么?
但门重新关上之前,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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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陵光便起来了,她绕到监兵的屋子前,看她还睡得正熟。
陵光遂写了个信笺,说自己公事缠身,放在正厅的八角桌上,便一挥衣袖,拈诀飞走了。
回到陵霞丹台之后,她恢复往日的节奏,夏值已近了尾声,关于那只上古旱魃的事件,虽发生在她当值的时候,却不需要她再劳心写什么奏疏了,大约此事过于重大,她的资格不够。
也正因此,她得以分出空来,提前整理好了立秋那日交接仪式上的述职材料,繁忙之余,甚至没忘了司命和老君嘱托的那桩事,每天都抽空看几本风月话本。
而八月的月中很快到来,她一直在服孟章带来的药丸,那琉璃小瓶也已见了底。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这个月只有月中十五那天,她被疼醒了一次,但能感觉到疼痛明显减轻了,服下往常止痛的药丸后,见效也比往常快上不少。
翌日,她便用灵通仙箓给孟章传去了这个喜报,并丝毫不惜笔墨,大赞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在野医仙一番,并委婉地提醒,这灵药只剩了最后一颗。
次日午后,孟章便携着第二罐灵药登了门。
这回他带来的是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子,看着比上次多了不少。
陵光欣喜地接过盒子,放在桌上,给孟章奉上茶水,问道:“师兄快坐,你果真不能将这神方告诉我么?你为我找药方的恩情,我已还不起了,还要劳烦你一月一次地送,我实在……”
此时此刻,她有些后悔,万相祭当夜没有给孟章买些什么当地特产。不然此刻拿出来,也算是些回报。
孟章不喝她的茶,只是说:“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盒子里的那些够你隔日一粒,吃上三月了。照这个情况,不出两月你的伤就能大好。”
陵光惊道:“果真么?便靠吃这个药,不动刀不动刑,半分罪也不受,就可以大好?”
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可对素有“圣手”之名的思鹊桐君来说,便是天大的噩耗了。
孟章只“嗯”了一声,半晌不语,好似没有话说了,两人干坐了一会儿,孟章竟就提出要告辞了。
陵光留他,他只说府中有事要忙,转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回身来想说什么,喉头一动,说的是:“我走了,你按时服药。”
孟章是一个再正直不过的人,这样的人有一个弱点,那便是,一旦心口不一,便很容易叫人看出来。
陵光站在书案旁,看他这样子,心念一转,说:“师兄往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相助,随时找我。”顿了顿又说,“若有什么话,也尽管说与我听。”
最后这话让孟章看了她一眼,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又道了句“告辞”,便迈步走了出去。
陵光空空望着门口,似乎认真思忖着什么,垂眼看见桌上装药的木盒,便拿起来端详。
看着看着,她忽然灵犀一点,想到了什么,打开药盒,取出三粒来拿纸包了,揣在怀里。
从案上纸堆里抽出一张灵通仙箓,伏身执笔沾墨,疾书了几个字,传了出去。
她倚在案边等待。
片刻,纸上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