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甩开了周远的手。
周远的指尖从她腕间滑脱,像是抓住了什么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完了”两个字。
林薇没有去厨房。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周丽面前。
周丽还翘着二郎腿,仰着脸看她,瓜子仁含在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比林薇小三岁,今年二十八,仗着自己是周家唯一的女儿,从小被父母和哥哥捧在手心里长大,嫁出去后更是觉得回娘家就该被人捧着。
“妹。”林薇笑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丽嗑瓜子的动作顿住了。
“我是嫁到你们家,不是卖给你们家。过节是一家人团圆,不是谁伺候谁的日子。”林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周丽脸上,“再说了,我是你嫂子,你比我小两岁,论理该你帮衬嫂子,怎么反倒成了你指挥我?”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周远的大姑把花生壳攥在手心里,忘了丢;二叔端着茶杯,水凉了都不知道;表姐放下了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周德茂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林薇一眼。
李桂兰站在汤盆旁边,嘴撇得没那么厉害了,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丽反应了几秒才明白林薇在说什么。她从小到大,在家里还没被人这么顶撞过。瓜子壳从她手里掉下来,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什么意思?我让你拿个碗碟怎么了?矫情什么!”
“没什么意思。”林薇端起桌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碗碟在厨房,手长在你身上,你要吃要喝,自己不会拿?难不成嫁出去了,回娘家连个碗都不会端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周丽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拍着茶几就要站起来,茶杯被她拍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丽丽!”周远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可李桂兰比他更快。婆婆到底是心疼女儿的,立刻开了口:“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不就是拿个碗吗?我去拿!你们谁都别动,我去!”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走,解围裙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这有什么好吵的”的息事宁人。
“妈,您别去。”林薇伸手拦住了她。
李桂兰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角又撇了下去。她比林薇矮半个头,仰着脸看这个儿媳妇,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满,有意外,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林薇看着婆婆的眼睛,不急不躁地说:“今天这事不是拿碗的事,是规矩的事。一家人过日子,没有谁天生该伺候谁。小姑子要是把我当嫂子,客客气气跟我说一句‘嫂子辛苦了,麻烦帮我拿个碗’,我跑一趟没问题,跑十趟都没问题。但她这颐指气使的样子,我不惯着。”
堂屋里落针可闻。
周德茂放下了酒杯,瓷杯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开口了。
在这个家里,周德茂是绝对的权威。他当过兵,做过二十年村支书,如今虽然退了,但那股说一不二的威严还在。他平常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没人敢顶。周丽再任性,在她爸面前也是服服帖帖的。
“小敏说得没错。”周德茂的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丽丽,你确实过分了。自己的事自己做,别总支使嫂子。”
周丽愣了。
她万万没想到,她爸会帮林薇说话。从小到大,她爸虽然严厉,但对她是偏心的,家里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嫂子进门后也没少跟她说不许欺负小姑子。可现在——
“爸,你偏心!”周丽的嘴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又尖又脆,在堂屋里炸开。
“我不是偏心,是讲道理。”周德茂瞥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嫁到别人家,你也这么使唤你婆婆?”
周丽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被戳中了痛处。在婆家,她可不敢这么张狂。她婆婆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别说使唤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逢年过节都是她忙前忙后伺候着,回了娘家才敢抖起来。这是她心里最不愿意被人点破的事,如今被她爸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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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头看向周远,指望她哥能帮她说句话。
周远正被夹在妻子和妹妹之间,左右不是人,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他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周丽,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丽见没人帮她,眼圈更红了,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到底是她亲妈心疼她,李桂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吃饭吃饭。”
一屋子亲戚没人再吭声。刚才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这会儿都收了回去,一个个低着头扒饭夹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姑把花生壳悄悄塞进了口袋,二叔吹着茶杯里的茶叶假装专注,表姐重新拿起手机对着屏幕。
林薇没有乘胜追击。她该说的话说完了,没必要再纠缠。她转身拉着周远坐回了原位,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周远坐立不安,像是屁股底下有钉子,两条腿一直在桌子底下抖。他偷偷看林薇的脸色,又偷偷看周丽的脸色,小动作多得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桂兰讪讪地进了厨房,没再提“我去拿碗”的事。没过多久,众人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是周丽自己。
她磨磨蹭蹭地跟进了厨房,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碟,脸上的妆好像补过,眼圈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她把碗碟一一摆到桌上,没看任何人,闷着头做事,像一颗被摘了刺的仙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