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嫁过来之后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第一年过年,张桂兰给孙子包红包,老大这边两个孩子一人一百,老二那边一个孩子五百。王秀兰当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但看在过年的份上忍了。可是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从此以后逢年过节,两边的待遇从来就没有平等过。
最让王秀兰不能忍的是那年分家的事。李德厚退休后,老两口商量着把家里的老宅和几亩地分了。按道理说,李建国这些年往家里贴了多少钱,谁都看在眼里,就算是论功行赏也该多分一些。可张桂兰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建军两口子没正式工作,日子过得紧巴,老宅就给他们吧。建国你条件好,不差这点东西。”
条件好?李建国当时开的还是一辆跑了快二十万公里的旧车,住的房子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房贷,物流公司的生意时好时坏,哪一样不是他自己拼出来的?而弟弟李建军两口子,住的虽然是老宅,但张桂兰出钱装修了一遍,连家具家电都给配齐了,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二十万。这些钱从哪来的?大部分都是李建国这些年寄回去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王秀兰哭了一场,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李建国哭。她说:“李建国你就是个傻子,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他们嫌血淋淋的不好看。你弟弟放个屁他们当成龙涎香,你当牛做马他们觉得是应该的。你到底图什么?”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生我养我的爹娘。”
王秀兰听完这句话,眼泪更凶了。她不是不明白丈夫心里的那根软肋,她只是心疼。心疼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被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个,心疼他拼尽全力去讨好永远也讨好不了的人,心疼他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从来都不被当成一个真正的儿子,而是像一个永远在还债的债务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李建国依然每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带着妻儿回去吃饭,老两口有什么事情第一个到场的永远是他。而弟弟李建军呢,来去如风,高兴了来吃顿饭,不高兴了电话都不接。可奇怪的是,张桂兰提起小儿子的时候永远是一脸慈爱:“建军这孩子就是太忙了,他也不想这样。”提起大儿子的时候则永远是抱怨:“建国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跟他说话没意思。”
这种区别对待,在母亲六十大寿那天达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寿宴是李建国一手操办的,订了镇上最好的饭店,请了亲朋好友坐了六桌。他特意从市里请了一个专业摄影师来拍照,还订了一个三层的寿桃蛋糕,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万块钱。王秀兰心疼得直抽冷气,但李建国说:“妈六十大寿,就这一回,该花的钱不能省。”
寿宴那天,李建军姗姗来迟,手里提着一个超市买的果篮,上面还贴着价签,二十八块六。张桂兰接过去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小儿子的手说:“来就来呗,还买东西,花这冤枉钱干啥?”转头看见李建国在那边招呼客人,张口就说:“建国,你弟弟来了,赶紧给他找把椅子坐,别让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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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寿宴上,张桂兰跟小儿子一家人有说有笑,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跟人介绍说“这是我小儿子建军,在省城做生意的”,言语间全是骄傲。而大儿子李建国从头到尾都在后厨和前台之间跑来跑去,协调上菜、安排座位、照顾老人小孩,忙得满头大汗,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寿宴结束的时候,李建国在前台结账,刷了两万三千八百块。李建军搂着老婆孩子的肩膀从门口走过,冲他摆了摆手说:“哥,我们先走了啊,妈那边你送一下,我车坐不下了。”
张桂兰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小儿子一家开车走了,转头对李建国说:“你弟弟最近工作压力大,看着都瘦了,你当哥的多关心关心他。”
李建国手里还攥着那张两万三的账单,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倒是王秀兰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妈,今天这顿饭花了快两万四,怎么没听你说一句建国辛苦了?”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是当哥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一家人不分你我,这句话从张桂兰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弹性。需要李建国出钱出力的时候,一家人不分你我,他的就是大家的。轮到分家产分好处的时候,话锋一转就变成了“亲兄弟明算账”,你的是你的,弟弟的也是你的。
李建国后来常常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把自己挣的钱全部交到母亲手上,她接过钱数了数,说了一句:“建国啊,你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闺女贴心。”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慢慢品出味来。在母亲心里,他既不是儿子也不是女儿,他是一个工具。工具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只需要好用就行。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李建国的物流公司接了一个大单,需要垫资三十万。他把手头的钱算了算,还差八万块。他不想跟银行借钱,利息太高,想来想去,跟王秀兰商量了一下,决定跟母亲张桂兰借。他知道母亲手里有一笔钱,是前两年老家拆迁分的补偿款,一共三十多万,一直存在银行没动。
电话打过去,张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啊,不是妈不借你,这钱是你弟弟的,妈就是替他保管一下,你要是用了,回头他有急事拿不出来怎么办?”
李建国握着电话,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这些年往家里拿了多少钱,算下来恐怕不比这笔拆迁款少。他从来没跟家里算过这笔账,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可现在他需要用钱的时候,母亲手里明明有钱,却说那不是她的钱,是弟弟的。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找朋友借了五万,又刷了两万的信用卡,把那个单子做完了。这件事他没有跟王秀兰说,但王秀兰还是从别处听说了,气得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不是气他借钱,是气他明明可以跟家里争一争,却连争都不争就放弃了。
“你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王秀兰最后扔下这句话,摔门出去了。
李建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全家福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拍的,照片里张桂兰坐在中间,左边是弟弟一家三口,右边是他们一家四口,所有人都在笑。他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很陌生,好像那些笑容都是假的,或者只有他的笑容是假的。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年,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不是没有朋友劝过他。物流公司合伙人老周说过无数次:“建国你就是太老实了,你爸妈偏心偏到外婆家去了,你还跟他们客气什么?该给的钱减半,该去的事推掉,让他们去找那个宝贝儿子伺候去。”他每次都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的是“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亲生父母”。
可是亲生父母又怎么样呢?血缘关系是命中注定的,但感情从来就不是。张桂兰和李德厚给了他一条命,把他养活大,这份恩情他认,也一直在还。可他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他三十八岁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婆在超市站柜台站出了静脉曲张,他自己的物流公司这些年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