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怕你在路上碰到谁先听说了,心里没个准备。”陈莉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还在闪躲,好像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林慧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猛地一沉。
“陈默知道吗?”她问。
陈莉的表情出卖了一切。她的目光垂下去,嘴角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慧的声音已经开始变了,她自己都听出了里面那根弦正在被一点一点拉紧。
“好像……前两天吧。我哥给他打电话了。”陈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慧没再说话。她转身就往家走,走得很快,快到陈莉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嫂子”她都没应。豆腐在袋子里被颠得稀碎,豆浆渗出来,把购物袋浸湿了一片。她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儿子知道前夫明天结婚,但他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这几天陈默没有任何异常。他照常上学,照常回家,照常吃她做的饭,吃完饭照常洗碗,然后回房间写作业。他甚至还在昨天晚饭的时候跟她开了一个玩笑,说她做的红烧肉比外婆做的还好吃,外婆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吃醋。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正常,正常到她一点都没有察觉他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到欣慰还是感到害怕。欣慰的是儿子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害怕的是儿子已经学会了对她不动声色。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开得很热闹。她想起去年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陈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盆月季,放在她的窗台上,说:“妈,这花好养,浇浇水就活了,你看着它心情能好点。”那盆月季她养得很好,现在已经开了满盆。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上了楼,开了门,家里空荡荡的。陈默还没放学,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他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个吃剩的苹果,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这是陈默的习惯,做什么事都仔细,不像他爸,什么都不在乎。
林慧放下手里那个已经破了的购物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陈默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边很安静,陈默应该是在学校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警惕。
“你爸明天结婚的事,你知道了?”林慧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陈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林慧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沙沙的,像她刚才站在路边时听到的梧桐叶响。她忽然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了,大到会在电话那头用沉默来思考应对她的话了。
“我知道了。”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妈,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是怕你难受。”
怕你难受。这四个字让林慧的眼眶彻底红了。她的儿子,十六岁的儿子,在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怕她难受。她应该感动的,可是她现在没有力气感动,她心里翻涌着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里面有心疼,有酸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他……打电话了。”陈默的声音有些迟疑,“说让我明天去参加婚礼,说……说那是他的人生大事,他希望我在场。”
林慧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人生大事。这四个字从陈建国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讽刺。他的人生大事,那她呢?她的人生大事是什么?是十六年前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下陈默?是十二年前陈默发高烧到抽搐,她抱着他在急诊室里哭得像个疯子?还是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家,而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那些算不算她的人生大事?
“你还说什么了?”她问。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他说……如果我不去,就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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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绝父子关系。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一下子扎进了林慧的心里。她不是心疼陈建国,她是心疼儿子。一个做父亲的,为了逼自己的儿子来参加他和小三的婚礼,居然说出这种话。这是什么父亲?这是什么人?她忽然想起陈建国以前对陈默的态度——陈默小时候喜欢画画,他说画画没出息,把陈默的画具扔了;陈默想学吉他,他说学那玩意儿浪费时间,不给买;陈默考了全班第一,他说又不是全校第一,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么多年了,他对陈默的好,大概就是每个月按时往卡里打抚养费,而这还是法院判的。
“妈,我不会去的。”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好像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怎么可能去参加那个婚礼呢?那个人……他跟那个女的,他怎么好意思?我不要他这个爹了,断绝就断绝。”
林慧听见儿子说“我不要他这个爹了”,心里五味杂陈。她应该高兴的,儿子站在她这边,儿子有骨气,儿子知道是非对错。可是她的心里那个不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不得不去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