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有人疼的。她也有人舍不得她受委屈的。她嫁给他之前,在她自己家里,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她的妈妈给她做饭的时候不会嫌她酱油买错了,她的爸爸不会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说“你让着点”。她离开自己的家,嫁到这个家里来,不是为了每天被人掀锅盖、翻冰箱、摸衣服领子的。
赵远翻了个身,又面朝了天花板。
街灯的光还在那里,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你以前还怪我。”苏晚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了。
原来她没有睡着。
赵远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怪过你”,但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怪过的。他怪过她不够大度,怪过她不够包容,怪过她为什么不能跟他妈好好相处。他甚至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跟她吵过一架,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就不能为了我忍忍吗”,苏晚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失望。一种很安静的、很彻底的失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的,连渣都不剩。
他那个时候不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你,居然不知道我在忍。
赵远没有说出“我没有怪过你”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苏晚不会信。事实上,她也不应该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街灯都闪了一下——大概是线路不太好了,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像一个人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然后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像是道歉,不像是辩解,不像是反思,更不像是忏悔。它更像是一个句号,一个画在长长一段话末尾的、沉重而确定的句号。不解释,不掩饰,不找借口,不推卸责任,不在“我妈也不容易”和“你也让着点”之间来回奔波。就是承认——承认她受过的委屈是真的,承认他以前没有站在她这边是真的,承认那个“一家人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也是真的。
苏晚没有回应。
但赵远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苏晚蜷了蜷腿,也许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他说不准。
窗外的街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那道光没有很快亮回来。它在暗与亮之间挣扎了两个来回,才重新稳定下来,昏黄的光重新填满了窗帘的缝隙。那道光在暗下去又亮起来的那几秒钟里,卧室里几乎全黑了,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不急不缓,不问东西。
赵远的呼吸声重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滞涩,像是在水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很费力。
那道街灯光亮回来的时候,赵远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一点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湿了一小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在那道灯灭掉的那几秒钟里流的——在谁也看不见谁的那几秒钟里,他终于允许自己流了几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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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收回来,在被子上擦了擦手指。
翻了个身,面朝苏晚的方向。
她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听到窗外远处有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经过,轮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明天他还要上班。苏晚还要带孩子。王桂兰大概下周还会再来。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过下去。掀锅盖,翻冰箱,摸衣领。肉没炖烂,酱油不好,衣服横着晾。明天的饭桌和今天的饭桌不会有什么不同,明天的沉默和今天的沉默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有些事情,在今晚的黑暗中,在街灯闪灭的那几秒钟里,已经不一样了。
赵远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觉得,那道被他堵在心里很久的、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那扇门,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心里那些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凉。
凉了也好。
凉了就不会再烫伤人了。
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翻身的声响,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梦中蹭了蹭被子。那声音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这一整栋楼的沉默,落进这间只有街灯光亮着的卧室里,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赵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街灯还亮着,细细长长的一道白光,停在天花板上。
它会在天亮的时候自己消失。
然后,在天黑的时候,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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