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上的罗绍勛微微頷首,面上带著几分旅途劳顿,他开口:
“有劳诸位。入城吧。”
“诺!”
赵崇抬手按甲,昂首扬声,对著左右牙兵与诸都头朗声高喝:
“开道!护送节帅入城!”
车队缓缓前行。
八个都头带著各自的牙兵让开一条路,隨后护在车驾两侧,沿著幽州城的主街,往节度使府的方向走去。
街上已被清空,没有閒杂人等,连卖早点的摊子都被赶到了巷子里。
百姓们站在巷口、门后、窗缝里,偷偷地看著这支队伍,看著那架朱漆鎏金的车驾,看著车帘后面那个若隱若现的身影。
这是他们的新主人。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这不重要。在这个世道里,城头的大旗变来变去,百姓们早就习惯了。
谁来当节度使,他们都要交税、都要干活、都要活著。
温秀骑马走在车驾的右侧,离车帘不到一丈远。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刚好在中间。
他不需要抢风头,也不需要躲风头,他只需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一阵微风吹过,捲起车帘的一角。
温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看到了车驾內的人妻……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罗绍勛身旁,身著素色衣裙,髮髻高挽,面容清秀,但眉宇间锁著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她看著车窗外的街景,眼神空洞,像是看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温秀愣了一下,认出了她。
刘仁恭的女儿。
去年魏博与卢龙结盟的时候,她被嫁给了罗绍勛,作为两家盟约的信物。
那时候她还是卢龙节度使的千金小姐,嫁的是魏博节度使,门当户对,风光无限。
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父亲兵败逃亡,下落不明;她的哥哥被擒被杀,尸骨无存;她的母国被灭,幽州城头换了旗帜。
而她的丈夫,那个她嫁过去不到半年的男人,正坐在她的身边,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她从小长大的城池。
温秀收回目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造化弄人,这四个字他以前觉得是文人酸腐的感慨,现在他信了。
车队继续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低著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石头。
这是一种麻木的安静,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练出来的安静。
温秀骑在马上,目光从百姓们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进入幽州城的那天!
街上也是这么安静,百姓们也是这么躲在房子里,只是那天街上有尸体,今天没有。
车驾內,罗绍勛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
帅府在幽州城的中心,原是刘仁恭的节度使府。
李公佺拿下幽州之后,把这里重新修整了一番,换上了新的匾额,添置了新的家具,等著罗绍勛来坐。
此刻,帅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幽州的文官们穿著各色官袍,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