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脉连绵千里,似一条苍龙横卧于天地之间,终年云遮雾绕。
正值梅雨时节,阴雨连绵半月未绝,山道泥泞不堪,连最有经验的采药客也不敢轻易入山。
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雨声轰鸣的深夜,半山腰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内,却燃着一点如豆的孤灯。
萧清让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整洁得不见一丝褶皱。
他正坐在断腿的神案前,借着微弱的烛火,细细研磨着钵中的草药。
他生得极好,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带着三分温润笑意,即便是在这座冷风苦雨的荒庙中,也自有一股宁静致远的书卷气。
作为药王谷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他信奉医者仁心,此番入山,正是为了寻找一味名为七叶灵芝的救命主药。
“轰隆!”一道紫电撕裂长空,紧接着惊雷炸响,仿佛要震碎这摇摇欲坠的破庙。
伴随着雷声,一阵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传入了萧清让的耳中。
声音凄婉至极,不似寻常野兽嘶吼,倒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在低泣。
萧清让放下药杵,眉头微蹙,提灯走到庙门口。
“谁?”
风雨如晦,无人应答。唯有门槛边的一丛枯草剧烈颤动了一下。
萧清让俯下身,拨开杂草,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只狐狸。
却不是凡俗之物。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即便沾染了泥水污血,也难掩皮毛下流淌的微弱灵光。
只是此刻它惨烈至极,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看起来是被天雷所伤,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水。
更令人惊异的是,它身后拖着几条焦黑断裂的尾巴虚影,虽看不真切,却透着一股来自洪荒的古老威压。
它似乎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双湿漉漉的金瞳却死死盯着萧清让。
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戾,只有濒死的哀求,以及一丝令人心颤的……人性化的楚楚可怜。
“好重的雷劫之伤……”萧清让轻叹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扔掉雨伞,双手将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狐狸抱入怀中。
狐狸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想要挣扎,但那温暖的怀抱和那人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让它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下来。
这一抱,便是整整三个月。
萧清让为了救这只小狐狸,暂缓了回谷的行程,在这个破庙里住了一季。
他不仅用尽了随身携带的所有珍稀灵药,甚至每日耗费自身灵力为它梳理经脉。
小狐狸极通人性。
起初它警惕非常,只要萧清让靠近伤口便会呲牙;后来,它开始允许萧清让抱着它入睡;再后来,每当萧清让研磨草药时,它便蜷缩在他膝头,那双金色的眼眸痴痴地望着他俊朗的侧脸,一看便是一整天。
它喜欢用湿润的鼻尖蹭萧清让的掌心,喜欢听他念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更喜欢在他采药归来时,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萧清让只是笑,唤它:“小白。”
他虽有医术,却不通妖族情爱之秘。他不知道,对于九尾天狐一族而言,渡劫失败后的虚弱期是心防最弱之时,也是情劫最易深种之刻。
三个月后,雨过天晴。
萧清让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去。小白狐蹲在神案上,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
“小白,你要回深山去修养,人间险恶,莫要再贪玩了。”萧清让像对待自家晚辈一般,伸手揉了揉它柔软的头顶。
小白狐呜咽一声,突然直立而起,两只前爪合十,似在行礼。
紧接着,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浑身灵力逆流,一颗散发着淡淡粉色荧光、温润如玉的内丹,竟被它生生从口中逼了出来!
那内丹一出,满室生香,连破庙周围的枯草都瞬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小白狐面色瞬间萎靡,它用爪子将那颗内丹推到萧清让手边,金瞳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恩公,此乃吾之半身修为与本源生机。见丹如见吾。待吾重修人形,必寻君报恩,生生世世,结草衔环。”
虽然它无法言语,但那眼神中的决绝与爱意,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