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彪司令员。”巩麒介绍说。
“林彪?”天贺中佐猛地一怔,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过去在日本军官中经常谈到这个人,平型关指挥一个师的兵力重创了日本坂垣师团的就是他,日本军人谈起他是又恨又怕。天贺朝一怎么也不会想到,大名鼎鼎的中共高级将领林彪司令员竟然会在百忙中抽时间亲自接见他。他不禁多看了两眼,他感觉这是个脸色苍白但很有精神的人,看上去,也许会比自己大两三岁,这位东北战场的统帅实在太年轻了!他的目测是准确的,那一年林彪三十七岁,只比天贺朝一大三岁,接下去他又听到“彭真、伍修权”两个不太熟悉的名字。但他猜想,既然这两位首长能和林彪平起平坐,想必也都是八路军在东北战场上的最高将领——不久后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十分正确,彭真当时是中共中央东北局的书记,伍修权是东北八路军的参谋长。
一番寒暄之后,彭真首先把谈话转入正题:“天贺朝一先生,我们今天专门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请你协助我们的军队建立一支空军。”
“建立空军?”天贺朝一深感意外和震惊。
“是的,过去我们没有空军,在战争中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有这个条件,我们决定建立自己的空军,马上就要动手去做。”彭真继续说,“现在有了你们这样一批航空技术人才,我们感到更增加了力量,请你们务必协助我们。”
“可是,我们是贵军的俘虏。”天贺朝一审慎地说。
“这一点,你们不要顾虑,我们既然大老远地把你请到这里来,就说明我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态度。”坐在另一旁的伍修权接着说。
天贺朝一正襟危坐,认真地聆听着。他思索了一下,很坦率地回答说:“贵军要求我们进行协作,帮助建设空军。这个……刚才谈到保证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保证生命安全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从这些天我和贵军的接触来看,这一点我深信不疑。至于建设空军,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天贺朝一看到彭真、林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鼓励他有勇气继续把话说下去:“培养飞行员是个特殊的任务,它需要时间,不是一年两年所能完成的。它还需要飞机、燃料、器材,这方面你们谈得太抽象,希望能具体谈谈,否则我回去也无法说服我的同事们。现在手头上什么也没有,我怎么能挽留住渴望回本土的那些年轻的飞行员和技师呢?怎么样才能说服他们同意继续听从我的指挥和贵军合作呢?要知道,日本军队早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我这个过去的飞行大队长实际上已无权指挥他们了,只能靠说服、靠条件……”
“唔,你说得很有道理,也很诚恳。”彭真接过去说道,“关于飞机燃料、器材等,我们相信在这么大的东北地区,在你们这些专家内行的协助下,一定能够找到的,你谈到的困难也会得到解决的,只是,你需要什么条件呢?也希望能够坦率地告诉我们。”
天贺朝一更严肃了,也更加冷静地说:“既然贵军如此信任我,我就不好辜负你们的期望了。首先,我们需要得到应有的尊重,我要求贵军官兵不要用胜利者对待俘虏的眼光来对待我们。训练飞行员工作性质很特殊,转眼之间就有丧失生命的可能,因此它要求极其严格的纪律来进行保证。作为飞行教官要有下达命令,执行纪律的权利,这一点在俘虏和胜利者之间大概是不太容易做到的。教官和学员之间,不仅是师生关系,更是上下级关系,学员必须服从教官:没有这一点,教学工作就无从开展。第二,必须保证教官和学员的身心健康,才能保证学好飞行。因为在高空飞行,人的体力消耗很大,在生活上如果没有很好的营养以保证身体健壮,就很难完成教好和学好飞行的任务。在这一点上,特别希望能考虑到日本人的生活习惯,在饮食习惯上给予一些特殊的照顾。第三,既然要他们长期留下来进行教学工作,就必须关心他们生活中的种种问题,有家属的应当保证家属的生活;对独身的青年,如果具备了条件就得允许他们结婚,并且也要保障他们的生活……”
林彪、彭真、伍修权在认真地听了天贺朝一提出的要求之后,相互交换了下目光,由彭真当即回答道:“你所提的条件,都是理所当然的,一点不过分,如果担任飞行教员,那就一定按教员的待遇办,这一点我们向你保证绝对没有问题。我们理解日本人喜欢吃大米的习惯,我们一定尽量保证做到。不过在东北土地上搞到大米是比较困难的,实在搞不到的时候,那就只好请大家委屈一下,中国地方大,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会有,我们尽力去搞吧。至于年轻人的结婚问题,我们八路军的干部也是有家属的,我们一定会很好照顾,这一点也是没有问题的。”
分手时,为了表示出共产党的高级领导人对天贺朝一的信任与器重,伍修权参谋长还把自己的佩枪解下来,送给了天贺朝一。
伍修权的这一行动深深地打动了尚心存疑虑的天贺朝一,也让他从此以后死心塌地地投入到了中国革命的队伍之中,他回报给八路军最高首长的是笔不知比一支手枪珍贵多少倍的礼物。他说他的飞行训练大队在撤离龙江之前把五架完好的拖曳机和五架滑翔机埋藏在了龙江机场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收编了天贺朝一的日军飞行训练大队,东北局马上决定成立龙江航空学校。指派由延安来的邝瑞等几名对航空技术多少有一点了解的干部和天贺朝一共同负责航校的筹建工作。
当天贺朝一尚在赶回龙江的列车上时,滞留在上汤集的日本官兵已经接到了“转移龙江机场”的命令,天贺朝一在巩麒的陪同下回到龙江,他的部队早已回到了三个月前离开的驻地。巩副司令员不遗余力地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伙食也是最好的,每餐有白米饭、两荤两素外加一个汤,比巩麒、杨德山等八路军的主要领导干部们吃得还要好得多,以至引起许多警卫战士的强烈不满他们发牢骚说:“日本鬼子杀了我们那样多的中国人,凭什么还要对他们这么好?”
天贺朝一回到到龙江机场后,不仅从山洞里取出了十架完好无损的飞机,还与从延安来的航空技术员一起,把原来的飞行训练大队分成了若干小组,分头到奉集堡、辽阳、营口、四平等机场去搜集器材和飞机。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龙江航空学校宣布成立,邝瑞任校长。这天,师生八百余人在龙江机场原日军飞行训练大队的操场上召开了航校成立大会,巩麒也代表龙江市的八路军特意前来祝贺。邝瑞宣布了干部名单,天贺朝一被任命为副校长兼飞行总教官,享受正团级待遇。
开始阶段,正如天贺估计的那样,虽然彭真当面做过承诺,但航校领导对留用的日本人并不敢完全放心。尤其是三十几名飞行教官,能让他们单独驾着飞机上天吗?地面没有雷达和导航,也没有通讯设备,让他们驾机上天,要拐个弯儿向日本飞去怎么办?太危险了。可是,不让日本飞行教官上天,自己能飞的人又一个没有,学员怎么可能把飞行技术学过手?
不久后的一天,巩麒带着黎枫平等二十儿名国际旅的军官来到了航校,他们均在蛤蚂塘接受过苏联人严格的跳伞训练,并且多次随巩麒空降到国境线日本人的后方进行过突击活动,大家都想来过把跳伞的瘾。没想见了邝校长,才知道日本教官还不能驾机上天。
巩麒哭笑不得,对邝校长说:"你们是不是警惕性太高了啊?当初我送天贺朝一到沈阳见林彪、彭真和伍修权等首长,天贺首先就强调了对他们的信任问题,彭真书记和伍修权参谋长还向他表明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态度。伍参谋长还把自己的佩枪送给了天贺。你这个航校校长捧着这么多金元宝讨饭,不是自作自受吗?老邝啊,我可把话给你说在前面,你们这么做,我是有看法的,回去后,我会马上向上级汇报,你可别怨我巩麒告你的御状啊。”
邝瑞赶紧道:“你可别来这一手。其实啊,我的想法和你是一致的,不允许日本教官上天,我这航校的训练工作怎么起得了步?可是,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啊。你巩副司令员今天来得正好,干脆想个办法帮我把这道关口冲一冲。”
结果,几个人全成功地跳下来了,天贺一个人呆在天上也没拐弯儿,把飞机平平安安地降落了下来。
最终,在邝瑞校长的竭力坚持下,航校党委再次慎重研究,认为这些日本人既是经过了严格审查决定留用,那就应该信任他们,不能怀疑和歧视,总算硬着头皮决定让日本飞行教官驾机上天。结果,在近两个月的飞行训练中,所有的日本飞行教官都认真负责地培训八路军的年轻飞行员们,没有一个人在天上“拐弯儿”。
飞行训练开始的时候,遇到的最大困难是语言不通。平时在地面教学时有翻译,可是翻译不懂飞行和技术术语,往往翻错了,弄出了许多笑话来,增加了教学的难度。至于飞机上天就更难了,只有两个人——教员和学员,教官说啥学员听不懂,只能胡乱比画手势。有一次在起飞线上,天贺看到一个学员驾驶飞机着陆时,竟然在跑道上接连蹦了三蹦才开始滑行,而且一连几个学员着陆时都犯了同样的毛病。他感到既奇怪又气愤,这是非常危险的违规操作。他赶紧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儿人全都是内田之五的学员。他马上找到内田之五,扇了他一耳光,大声喝斥道:“混蛋,你怎么教的?为什么让你的学员着陆时在跑道上蹦几蹦?”
内田满腹委屈,却不敢申辩,挺直身子高声回道:“报告总教官,我从来没有教过他们蹦,完全是按照你制订的飞行条例教的,谁知道中国人是怎么回事?”
内田是个十分认真负责的教员。这次学员着陆时出现“蛤蟆蹦”的情况,他也正在纳闷呢,不想总教官已经注意到了。
“你好好问问学员,他们是怎么理解着陆动作的。”天贺想了想又说,“你和翻译谈谈,看看问题是不是出在他那里。”
“是!”内田之五把学员和翻译都找来一问,这才把事情弄了个水落石出。原来,内田之五是告诉学员们,飞机着陆时应该让前后三个轮子一齐落在跑道上,飞行术语叫做“三点着陆”,这样飞机才能平稳地降落。可是由于翻译人员不懂飞行,不明白“三点着陆”的意思,竟然翻译成着陆时飞机要在跑道上蹦三下,于是就出现了“蛤蟆蹦”的现象。
这样的差错弄得内田之五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好不容易才把这个错误的着陆动作纠正了过来。
飞行训练的基本条件,首先是得有可供教学使用的飞机,提供飞机的任务是由天贺的航空队里从事机械修理、教学的技术人员担负的。经过商量,航校决定主要用“九九”式教练机进行训练。可是,这种飞机在日本宣布投降时大多遭到破坏。虽然经过天贺的航空队人员的搜集,也只有七八架,远远不够使用。要完成训练计划,至少还需要二十儿架“九九”式飞机。怎么办?
第一架“再生机”的试飞由天贺朝一担任。亲手装成这些飞机的日本朋友们在暗暗祝愿试飞的成功,同时也捏一把汗,希望这些拼凑成的飞机不会出事故,邝瑞等航校领导和学员全体到场,都在注视着这次试飞。
天贺走到飞机前面,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飞机,他发现零件连接的地方不是用开口销而是用铁丝穿缝起来的,吃惊地问组装人员:“喂,这样能行吗?”
他的部下立正回答道:“请总教官放心,我们经过了研究,没有问题。”
天贺跨上了飞机。他注意到飞机螺旋桨两端是锯短了的,行不行呢?他的确拿不准,只好抱着听天由命的想法试飞了。他往座椅上一坐,又大吃一惊,座椅上连一根安全带都没有,只系了根大指头粗的麻绳,他只好用麻绳把身子绑在座椅上起飞。
马达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用手工拼凑成的飞机,成功地飞上了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