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光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他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凿子不停歇地敲击头骨,挣扎着坐起来后,发现手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房间里没有别人,天已经黑了,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
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铜镜,镜子摇晃着,映出他的脸。
顾光怔住了。
镜中的张脸上,正挂着一个笑容——温和的、有礼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顾潜接见外客时常用的表情。
顾光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那是他从未用过的、轻快又愉悦的语调:
“哎呀,终于醒啦?你可真能睡。”
顾光想说话,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唇,镜子里的“他”笑得更灿烂了,甚至眨了眨眼:“别紧张嘛~我是‘顾影’——你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你。”
“毕竟,”镜子里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你不会笑,不是吗?母亲临死前想看你笑,你扯了半天脸,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真是有够丢人的~”
顾光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是谁?”
“说了嘛,我是顾影。”镜子里的“他”歪了歪头,顾光从来不会做这种动作,“你也太没用了,气急了居然只会晕倒?所以啊,我就出来啦!以后那些你不想做的事都交给我吧~”
整个房间都回荡着顾影咯咯的笑声。
顾光想砸碎镜子,可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别这样嘛,”顾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次不是从喉咙,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我们是一体的。你是我,我是你,只不过……你负责‘活着’,我负责‘像个人一样活着’。”
“对了,”顾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你晕倒的时候我接管了身体,顾潜看到我了,我猜,他很快会来找你。”
“啊,不对,是找‘我们’。”
顾氏发生什么都瞒不过顾潜,知道“顾影”后,顾潜没有什么别的表现,只是给他改名为顾沐光,字影。
沐光而生,亦将永恒与影相随。
·
接下来的两年,是顾沐光迅速成长的时期。
顾潜对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以至于他开始亲自指导顾沐光——用最残酷的方式。
“顾氏的继承人,必须是完美的。”顾潜说,“完美地掌控螙蛊,完美地操控人心,完美地隐藏自己。”
于是顾沐光被扔进更危险的蛊池,与数百种螙虫共处一室,他的食物里永远掺着不同的螙,他必须在螙发前自己配出解药。
他学习如何剥皮而不伤血肉——最初是兔子,然后是猴子,最后……是人。
顾影在这个过程中如鱼得水。
他完美地扮演着“温文尔雅、天赋异禀的顾氏准少主”,对家主恭敬有礼,对族人温和宽容。
所有人都喜欢顾影——除了顾光。
顾光沉默地待在意识深处。他看着顾影用他的身体微笑、行礼、说漂亮话;看着顾影在蛊术上突飞猛进,得到顾潜的赞赏;看着顾影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练习更完美的笑容。
“你不恨他吗?”有一次,顾影在镜前整理衣襟时,突然问顾光。
「谁?」
“顾潜啊。”顾影的笑容在镜中绽放,甜美而诡异,“他把你当蛊虫养,把母亲逼疯关到死,现在又把你当作品雕琢。你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