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微抖着,指尖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攥住喜绸时骨节泛白,烛泪无声滑落,红盖头跟着颤,压不住的惶恐随时要倾泻出来。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礼官末句落下时,人群发出一阵赞叹般的声响。
离他们有些距离的来客在小声地说“好”,鼓掌,掌声不响,稀稀拉拉的,却氤着来宾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切都太荒诞了。
喻绥站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喜堂上,穿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喜袍,身边站着个不理他,干站着的沈翊然,换谁都得迷糊。
“沈翊然。”喻绥嗓子都有些发紧,“仙君?”
礼官清了清嗓子,嗓声拔高了些,拖着长长的尾音,线被吊在天花板,稳稳落下,“一拜天地——”
有人托着喻绥的后背,把他往前送了半步。喻绥的肩膀微绷着,本能抗拒下,没动。
身侧那人却动了。
沈翊然往前半步,艳色嫁衣衬得他面容如纸,唇上残红是仅有的血色,一句“一拜天地”入耳,他浑身骤僵,继而轻颤不止。
冷汗沿着苍白颈项滑落,没入刺目衣领。沈翊然颤巍巍弯下枯瘦膝盖,每寸骨骼都似在呻吟。
垂首叩拜时,睫羽覆住涣散眼瞳,干裂的唇无声翕动,像在呢喃谁名字。
黄橙橙的光恰好勾勒出沈翊然嶙峋的肩胛骨。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落,仿佛也在替这场垂死得恍若幻梦的婚礼叹息。
喻绥是在看到沈翊然弯腰时动的,不然只有自己拜多尴尬,他只敢背地里蛐蛐。
“二拜高堂——”
喻绥习惯了尖得刺耳的调调。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喜堂前方铺着红色锦垫的椅子上的人。
珊瑚枝盘绕的喜堂里,两鬓斑白的鲛人父母端坐。
老妇人尾鳍褶皱如枯叶,丈夫鳍上裂痕都是岁月雕痕。
他们静默,眼中有盐粒般的悲悯,千百场潮汐后的空洞。珍珠头饰在白发间明灭,若困在浅滩的星星。
没人听见他们鳍下低语,比海底暗涌更沉。他们长长交握的尾鳍,像两片搁浅的贝。
他们望向堂下,儿子披着猩红嫁衣,脸色比珍珠更苍白,却强撑笑意,步履虚浮如漂木。
老妇人的尾鳍微颤,丈夫握紧她的手。
不赞同藏在低垂的眼睑后,担忧却像暗流般翻涌。
他们见过太多潮汐带走体弱的幼鱼,而今只恐这桩婚事,是儿子最后的浪花。
男人审视的眸子很快转到喻绥身上。
喻绥迎着他的目光站直了身,脸上挂着不明所以讨好的笑。
喻绥瞬间明了这人身份,是沈翊然的父亲。这对鲛人夫妻,是沈翊然的父母。
或说是沈翊然现在扮演的人的父母。
站在花海里的人被漫山遍野的花香熏得鼻子发酸,礼官还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他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夫妻对拜——”
人群发出兴奋的骚动。
“快看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