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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卖文具杂物的娘子正坐在藤椅上敲腿，她站了一上午累得够呛。却见一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朝她走来，手里还端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卖零嘴的小丫头吗？

只见那姑娘跑到自己身边，乖巧地说：“娘子，我是隔壁卖仙草冻的。咱们摊子正巧一处，是天大的缘分呀！请您吃碗我家的仙草冻。”

说完一递，碗里的冻子乌黑透亮，浇着晶莹的蜜水，甚至撒了一层干香的花生碎。沁人心脾、诱人无比。娘子咽咽口水，但还是婉言谢绝了。

小姑娘却甜甜一笑：“娘子莫推辞。我初出茅庐，不像您那么有经验。这一条街卖玩具木器的不计其数，我看了就您生意最好、红红火火的！”

娘子不由欢心，心想这丫头嘴还挺甜。

“所以，您肯定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了解生意了！还请娘子喝我一碗仙草冻，指点指点我们，看有没有味道或者别的什么问题？”

娘子听得有些飘飘然，心想：她们之间有没有竞争，何不提点一下呢？于是接过，刚往嘴里一送，就被实打实地惊艳到了。三两下一碗下肚，咂咂嘴还意犹未尽。

“丫头，你该对自家产品有信心啊！”娘子真诚地说，“我卖东西这么多年，吃过的零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么清新的真是少见。”

小姑娘一副羞赧的样子，好像被夸得不知所措。

娘子看了看对方满脸的感激和羞涩，又看了看手里空空的碗，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啥见解，于是岔开话题说：“你这东西新鲜，但新鲜也有新鲜的不好，有的人不敢尝试。最好做个手推车，每日中午沿街串巷吆喝，时间久了就有熟客了。你看马六家的花生糖、陈柱家的炒米，都是这么卖的，孩子嘴馋，会摸几文出来吃。”

樊微兰不免落寞。她们人工很难做到每天定时出来，更何况阿兄一定会喊着什么“生长发育”“未成年人”禁止她这么辛苦。

那娘子也觉得小姑娘这么做太危险，于是咳了一声，又想到说：“你们做这个什么仙草冻是为了解暑对吧？”

樊微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你没发现你和别的饮子摊有什么区别吗？”娘子指了指中心生意最好的那批饮子铺。樊微兰疑惑地扫视了一圈：生意更好、派头更足、备货更多、座位也……

“伞！”樊微兰惊喜地大喊。天哪她竟然这么迟钝！天气逐渐炎热，有树荫的地方都被有关系的抢占了，其余的吃食摊子都撑起了青布油纸大伞，牢牢地遮住了摊子和桌凳堆垛。而她们的却光秃秃的，难怪越临近中午、喊来客人越吃力呢！

见对方一点即通，娘子也高兴。樊微兰顺势又递了一颗青橄榄含咽糖做感谢，说吆喝一下午肯定累了，她就饱受这种困扰呢。

“这算什么！”娘子大笑着拍了拍手，“丫头你以往出门不多吧，不了解很正常。我们做长久生意的，最不怕吆喝了！你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语罢，她转身抽出一层货架，让小姑娘凑近来看。

“常来摆摊的，通常客人都熟悉。如果不熟悉，就制造一个特点让他们熟悉。你看这个，”樊微兰一看，是一个单柄双面小鼓，左右坠小坠子。在娘子的示意下她小心地拿起，轻摇就响，轻便洪亮。

“这个小鼓，摆摊游走都合适。小孩一听就知道是卖零嘴的，你们这个年纪尤其喜欢，没想到你竟然没听过呀。”

樊微兰不易察觉地嘟嘟嘴：她们住在县北偏僻处，哪儿有几个商贩逛过来？挠人的狸猫都来得更频繁呢！

“这个是竹梆，卖早点、熟食、茶汤的常用，敲梆的传音远，沉稳还不刺耳，卖早点的可不能用锣，把人吵醒可做不成生意了，不能盖过鸡鸣声。”娘子顺手拿起一只铜铃，“挑担游走的贩子，挂担子上或车上，走动即响，最方便了。不过这可不能在县里用，会和贵人驴车马车上的铃铛混淆的。”

樊微兰无比认真地听，若樊夫人林有容看到她这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一定会拿着手里的《孝经》《全唐诗》抱头痛哭。不过樊微兰一定会狡辩：听《孝经》会头痛，但听“生意经”能赚钱呢！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会儿，她把娘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铁响板、竹拍板是市井小吃摊常用，节奏清脆，有些风趣的人物还会就着声音来一段顺口溜呢！听说是汴京那边传来的，果然厉害。小铜锣则是稍大一点摊位用，声音亮，远街都能听见。但卖茶的不能用，总有些穷书生嫌弃不够风雅……

见对方讲得口干舌燥，樊微兰甜甜地感谢道：“多谢娘子教诲！我都没想到有这么多窍门呢。娘子，我买个竹梆，多少钱呀？”

娘子喜不自胜，她一开始也不是抱着卖货的心，没想到竟然多了一个生意，于是收了钱又白送了一个小木鱼。说这声音清润柔和，节奏舒缓，适合卖消暑吃食，更适合庙会。

樊微兰抱着两个东西转身离开，却听到后面有人急忙叫住她：

“哎，小丫头！你办入籍了吗？加入行会了吗？”

樊微兰低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往回走，心里仍回响着那娘子的话：太宗陛下虽然说过“贩夫贩妇，细碎交易，并不得收其算”，但如果天天摆成了固定摊位，算“居者市鬻”，要交三成住税。如果卖得多、金额大，一天几百文以上，又容易被拦头、场务、买扑税官给盯上。罚钱都是好的，最怕驱逐、没收。

这种时候就必须加入行会了。

卖吃的属于食饭行、果子行、凉水行一类。规定是不加入本行不许卖，行老会定价、划摊位、查质量。还会庇护摊子免受侵扰，像她这样没有靠山没有经验的小娘子，如果能加入靠谱的行会，必然会轻松很多。

但是……樊微兰长叹一口气，如果加入行会，就真的离变成商户不远了…那样姑母一定会很伤心的，虽然她不理解士农工商到底怎么排的，难道开展了士农工商品德排行大赛、士积分最高完胜？那也太不合理了，她那几个叔叔伯伯凭啥享受高等待遇呢！

姑母心软，最后肯定从了她的。但是这样阿兄也不能走仕途了。即使林有容再三强调她不想考考不了考不上，但樊微兰总有种预感阿兄会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绝不是望兄成龙）。那她，不能给阿兄拖后腿呀！

不想不想啦！樊微兰用力摇摇头，把杂七杂八的东西甩出脑袋，开开心心地往回走：阿兄会不会考试她不清楚，但是她赚的可是实打实的钱啊！回去给阿兄看看她买来的竹梆子，再定制一个青布大伞，她们要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啦！

一想到这里，小姑娘脚步越发轻盈，几乎是雀跃地一蹦一跳，还没走进就冲着摊位大喊：“阿兄！我回来啦！”

迎接她的是空无一人的摊子。

樊微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空荡荡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