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生日过后,江沐柏所在的内科住院部就没闲下来过。换季时节,老年病患扎堆入院,慢阻肺、心脑血管问题接连不断,科室里人手本就紧张,每个医生都连轴转,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江沐柏本就性子软,责任心又重,见不得病人难受,更见不得同事太过操劳,但凡自己能搭把手的,从不会推脱,硬生生把所有活计都往自己身上揽。
白佑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早上他出门时,江沐柏早就已经到了医院;晚上他做好饭菜等在家中,往往要等到八九点,才能等到拖着一身疲惫回来的人。江沐柏常常累得连饭都吃不下,洗漱完往床上一躺,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眼底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脸颊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下颌线都变得凌厉起来。
“明天别去那么早,抽空在科室歇会儿,饭一定要按时吃,别总啃面包对付。”每晚睡前,白佑萧都会一遍遍叮嘱,伸手轻轻揉着他酸胀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
江沐柏窝在他怀里,声音含糊又疲惫,只会乖乖应着:“知道啦佑萧,我会注意的,你别担心。”
可话虽如此,一到医院,扎进堆积如山的工作里,他就把所有叮嘱都抛在了脑后。查房、写病历、跟家属沟通、应对突发状况,从清晨忙到落日西沉,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三餐更是毫无规律,常常一整天就吃一顿饭,长久下来,身体早已处在透支的边缘。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生日那天刁难他的那位老婶。本以为事情过去就罢了,没想到两天后,老婶又跑到医院闹事,依旧是揪着费用问题不依不饶,比上次更加蛮横,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江沐柏辩解的机会。
那天中午,江沐柏刚查完病房,还没来得及去食堂吃饭,就被老婶堵在了医生办公室。五十多岁的女人,双手叉腰,站在办公室中央,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满是戾气。
“你这个小医生,我看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上次说的减费用,减到哪里去了?我看你们医院就是黑心窝,就知道坑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江沐柏脸色苍白,刚忙完一上午的工作,肚子空空,脑袋发昏,却还是强撑着精神,耐着性子解释:“婶子,大叔的炎症还没消,现在不能减药,费用都是按医保标准收的,我真的没有乱收费,每一笔都有明细。”
“明细?我不看!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们好过!”老婶上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江沐柏的胸口,语气刻薄至极,“我看你年纪轻轻,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就因为上次我说了你几句,你就故意给我们用贵药,故意折腾我们,你配当医生吗?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有……婶子,您真的误会了,我治病救人是本分,怎么会故意刁难病人。”江沐柏的声音微微发颤,连日的劳累加上此刻的委屈,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指尖都在发凉。
“误会?我看你就是狡辩!你们医生没一个好东西,眼里就只有钱,为了奖金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退钱,不然我就坐在这不走了,让所有病人都看看你们的真面目!”老婶不依不饶,坐在椅子上撒泼,嘴里的骂声一刻不停,从医院坑钱,骂到江沐柏没医德,句句都戳在江沐柏的心口上。
旁边的同事看不下去,纷纷上前帮忙解释,可老婶油盐不进,谁的话都不听,就认准了江沐柏故意针对她。江沐柏就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胸口闷得发慌,一阵阵虚汗从额头冒出来,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底的泪水,一遍遍跟老婶道歉、解释,可无论他说什么,都换不来对方的半分理解。
这场闹剧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科主任和护士长一起赶来,再三保证会仔细核对费用,才把老婶劝走。人一走,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江沐柏再也撑不住,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落泪,委屈又隐忍。
“江医生,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胡搅蛮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同事递过来一杯温水,轻声安慰。
江沐柏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谢谢,我去趟洗手间。”
他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眼底满是疲惫和委屈。他从小就想当医生,想救死扶伤,可真正走上岗位,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尽心尽力付出,却换来无端的指责和谩骂,连日来的劳累、委屈、压力,瞬间全部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倒下,科室里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还有病人需要他照看。江沐柏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水,强打起精神,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眼底的黯淡,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往常更晚,白佑萧等在餐桌旁,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他进门,白佑萧没有多问,只是起身接过他的外套,递上热好的饭菜,轻声说:“先吃饭,吃完早点休息,什么都别想。”
江沐柏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闷声哭了起来,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哭了出来。白佑萧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给她足够的依靠,那一刻,江沐柏才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他以为睡一觉就会好,却没想到,身体的透支早已到了极限。
两天后的正午,阳光正好,医院里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江沐柏从早上七点上班,到中午十二点,整整五个小时,没有休息一分钟,接连查了二十多个病房,处理了三起突发状况,连一口水都没喝,饭也没顾上吃。
同事喊他去食堂吃饭,他摆了摆手,说:“你们先去,我把这几份病历写完就去,还有几个病人的情况我要再核对一下。”
他坐在办公桌前,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字迹都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他强撑着想要写完病历,可刚写了几个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瞬间一片花白,视线彻底黑了下去,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护士转头一看,只见江沐柏身子一软,直直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江医生!江医生你怎么了!”护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冲过去搀扶,办公室里的同事也纷纷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情况,摸脉搏、探呼吸,慌乱成一团。
“快,赶紧抬到病床上去,是劳累过度,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扛不住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江沐柏抬到隔壁休息室的病床上,护士连忙给他测血压、心率,又挂了葡萄糖水,一番忙碌下来,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护士长当机立断,拿出手机,翻出江沐柏之前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拨通了白佑萧的号码。
彼时,白佑萧正在刑警队处理一起案件,刚结束询问,准备去吃午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市一院的固定电话。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忙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喂,您好。”
“请问是江沐柏医生的家属白佑萧先生吗?”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焦急又急促,“江医生刚才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我们初步检查是劳累过度,身体严重透支,现在人还昏迷着,您赶紧过来一趟吧!”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白佑萧耳边炸开,他瞬间脸色煞白,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前几天江沐柏抱着他哭的模样,连日来消瘦疲惫的样子,在脑海里一一闪过,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又慌又怕,再也顾不上手头的工作,对着旁边的同事匆匆喊了一句“帮我顶一下,有事电话联系”,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疯了一样往外冲。
他跑得太快,脚步踉跄,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有江沐柏,生怕他出一点意外。从警局到医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一路狂飙,只用了十分钟就赶到了,车子停稳后,他连车门都忘了锁,大步流星冲进医院大楼,电梯都等不及,直接跑楼梯冲上内科楼层,一路狂奔到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