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顶点小说>青釉分几种 > 第六十八章 春至(第1页)

第六十八章 春至(第1页)

整个冬天,苏砚之都在为青石沟纸层的发掘做准备。国家文物局派来的纸质文物专家组在省考古院设立了临时实验室,她作为修复组的核心成员参与了每一次预演。模拟纸层的揭取在恒温恒湿的操作箱里反复进行——楮皮纸在二十米深度的无氧环境中埋藏了九百年,一旦接触空气,氧化速度以秒计。揭取必须在惰性气体环境中完成,每一片剥离下来的纸层都要立即装入充满氩气的保护盒,转运至实验室进行脱酸、加固、拼对。

苏砚之负责的是拼对环节。模拟纸层被刻意撕碎后埋入实验土壤,揭取出来的碎片大小不一,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她坐在修复台前,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原状。拓片上的墨迹是专家组用宋代松烟墨复制的——五瓣梅花,霍仲年绝笔信上的那朵。九百年前霍仲年拓下这朵花时,墨汁从拓包上转移到纸面,纤维吃住了墨,墨吃住了时间。九百年后,她在模拟纸层的碎片上,用同样的手势将同样的花拼回完整。

拼对完成的模拟纸层被装进充满惰性气体的展盒,送往实验室进行后续测试。专家组的组长是一位研究敦煌文书的老先生,姓秦,头发全白了。他站在操作箱外看苏砚之拼完了最后一片,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师,你拼对的手势和你爷爷很像。1990年代,我和苏振海老师合作过敦煌文书的修复。他拼碎片的习惯是先从边缘开始,找到所有带边缘的碎片拼出外框,再往中心填。你也是。”

苏砚之将最后一片梅花花蕊的碎片放入外框中央,严丝合缝。“他教的。第一件让我拼的器物是一只碎成五片的青花碗。他说,碎了的器物要先找边,边找到了,心就定了。”

秦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时衍整个冬天都在青石沟做发掘前的最后勘探。探地雷达对纸层埋藏区域进行了厘米级精度的扫描,生成了完整的三维地层模型。二十米深处那层薄薄的有机物层在模型中被渲染成浅灰色,厚度约二十厘米,范围约两米见方,边界清晰,是有意铺设的。纸层上方是秦简铁函的位置,下方是生土层。霍仲年埋拓片时挖了一个二十米深的竖井,在底部铺上细砂,将拓片叠放上去,再覆盖细砂,回填黄土。九百年的地下水渗透让纸张和细砂部分粘连,但拓片叠放的层次依然可辨。

陆时衍将三维模型旋转到纸层的正上方。浅灰色的薄层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本合上的书。霍仲年把霍氏三千年所有花押器物的拓片叠在一起,埋进祖窑的最深处。器物可以被挖走、被盗卖、流散到世界各地,拓片不会。拓片是纸,是墨,是器物在某一时刻的影子。他把影子埋进地下,把实物传给了后来的人。后来的人挖到了实物,现在来取影子了。

除夕前一天,陆时衍从青石沟回到西安。苏砚之在工作室等他,修复台上摊着纸层拼对的预演记录,厚厚一摞。她抬起头,修复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眼底有连日工作的疲倦,但眼神很亮。

“秦老先生今天说,模拟纸层的揭取成功率稳定在八成以上了。碎片的平均数量从最初的一千多片降到了两百片以内。拼对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一天。”

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放在修复台上。是爷爷墓前那棵新种的枇杷树今年结的第一批果子,他只留了一颗核。“爷爷的枇杷树结果了。很甜。”

苏砚之拿起那颗枇杷核,托在掌心里。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和爷爷手背上的老人斑一模一样。爷爷墓前的枇杷树是她和陆时衍一起种下的,从爷爷老宅的枇杷树上取的侧芽。爷爷种的树,在他走后第一年结了果。修器的人走了,种树的人走了,树替他活着。

她将枇杷核放进口袋,和青釉茶盏放在一起。茶盏和枇杷核在同一只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像修复刀走在瓷面上。

开春后,青石沟纸层的正式发掘启动了。那天是惊蛰,天刚蒙蒙亮,溪谷里的雾气还没散。陆时衍和苏砚之站在二十米深处的竖井底部,头顶是层层支护的钢架,脚下是九百年前霍仲年亲手铺设的细砂层。秦老先生带着纸质文物保护组在操作箱前就位,惰性气体系统已经开始运转,氩气从管道里注入操作箱,将氧气含量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陆时衍蹲下来,用手铲小心地刮开细砂层的最表面。九百年的压力将细砂压成了致密的硬壳,手铲走在上面像走在酥脆的瓷胎上。细砂一层一层被剥离,大约五厘米深处,出现了第一片拓片。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霍仲年将拓片整张叠放,纸张在无氧环境中被细砂均匀挤压,没有碎裂,只是变成了深褐色。拓片上的墨迹清晰如新——五瓣梅花,花瓣舒展,花心嵌着“子”字。商代甲骨上的那朵花,霍仲年拓下来,埋在这里。九百年了。

苏砚之戴着惰性气体操作箱的手套,将拓片小心地揭起。纸张在手指间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牵牛花种荚在秋风里裂开。她将拓片装入充满氩气的保护盒,秦老先生在盒盖上写下编号——“QSH-001”。青石沟纸层第一号。

第二片拓片露出来了。青铜卣的族徽,五瓣梅花,花心嵌“子”字。霍仲年拓了青铜卣。

第三片。铜印的印文,五瓣梅花嵌“子”字。霍仲年拓了铜印。

第四片。秦简上的始皇帝还鼎铭文。“秦有天下,不夺殷祀。”霍仲年拓了秦简。

拓片一片一片地出土。从商代甲骨到晚唐银盘,三千年间所有刻着五瓣梅花的器物,霍仲年全部拓了一遍。他将拓片按时代顺序叠放——商、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十二层,十二个时代。最上面一层是宣和五年霍仲年自己的绝笔信,“窑火虽灭,子姓不灭”。他把自己的绝笔也拓了,放在最上面。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后来的人的。后来的人从最上面一层开始读,读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最想说的那句。

陆时衍将霍仲年绝笔信的拓片从操作箱里接过来。纸面深褐,墨迹如新。九百年前霍仲年写下这行字时,墨汁从笔尖落到纸面,纤维吃住了墨,墨吃住了时间。他把绝笔拓下来,放在所有拓片的最上面,然后用细砂盖上,回填黄土,封死竖井。他知道器物总有一天会流散,但他把器物的影子全部留在了这里。从商代第一朵五瓣梅花,到他自己写的最后一个“传”字。三千年,一朵花,一个人,埋在二十米深处。

苏砚之将最后一片拓片装入保护盒。秦老先生写下编号——“QSH-147”。一百四十七片拓片,完整揭取,没有一片碎裂。九百年前霍仲年拓了一百四十七件器物,九百年后后来的人取出了一百四十七片影子。器物和影子,在同一个春天团聚了。

陆时衍从竖井底部捧起最后一捧细砂。霍仲年铺的砂,被九百年的压力压成了致密的硬壳。他掌心里的砂在惰性气体的气流中轻轻散开,落回土层。霍仲年埋拓片时,一定也这样捧过细砂,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盖住最上面那张绝笔信的拓片。他把绝笔放在最上面,是让后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后来的人看到了。

拓片被转运至省考古院的纸质文物实验室,秦老先生带着团队开始了长达数月的脱酸、加固、拼对和数字化扫描。苏砚之每天从工作室下班后就去实验室,坐在操作箱前,将揭取时边缘有轻微磨损的拓片一片一片地修整。不是修复器物那种补缺上色,是用最细的软毛刷扫去表面附着的细砂,用修复刀尖将卷曲的边缘轻轻展平,用无酸纸浆填补边缘的微小缺损。拓片不需要被修成“完整如初”的样子,九百年的深褐色、细砂在纸面留下的压痕、霍仲年拓印时用力不均造成的墨色浓淡——全部保留。她的工作不是让拓片变新,是让拓片在走出二十米深处的黑暗后,能继续活下去。

陆时衍每天傍晚来接她。实验室在一楼,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春天槐花开得满树雪白,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和实验室里惰性气体的微微刺鼻味混在一起。苏砚之修完当天最后一片拓片,摘下手套,推门出来。槐花在暮色里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香气被夕阳晒得发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霍仲年拓这些拓片时,拓一张要多久?”

陆时衍想了想。“商代甲骨,纹饰复杂,可能要半天。青铜器族徽,器型不规则,上纸、上墨都要慢,可能要一天。一百四十七件,他拓了至少大半年。”

苏砚之在槐树下站住。九百年前,霍仲年在北窑的窑火前,一件一件地拓着霍家三千年积累的花押器物。商代的甲骨,西周的青铜,汉代的铜印,唐代的银盘,北宋的瓷器。他拓完最后一件——自己的绝笔信——把它放在所有拓片的最上面。然后他挖了一个二十米深的竖井,铺上细砂,将拓片按时代顺序叠放进去,再铺细砂,回填黄土,封死井口。他做这些事时金人的铁骑已经逼近耀州了,霍仲年(民国)的拓片埋藏地还没有被发现,他来得及。

“他拓完最后一张时,心里在想什么?”

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绝笔信拓片的复制品。秦老先生用高精度扫描数据复制的,纸色做旧成深褐,墨迹还原了原拓的浓淡深浅。“他在想,器物可以碎,纸可以朽,但五瓣梅花不会灭。三千年前刻在甲骨上的那朵花,九百年前被他拓在纸上、埋进土里。后来的人会挖出来。”

苏砚之接过复制品。霍仲年的字迹在暮色里清晰如新——“窑火虽灭,子姓不灭。”她把拓片折好,放进口袋,和青釉茶盏放在一起。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霍仲年埋进去的拓片。出来的和进去的,在同一只口袋里团聚了。

夏天,一百四十七片拓片的修复和数字化全部完成。秦老先生将原件装入充满惰性气体的展盒,存放进省考古院的恒温恒湿库房。展盒的标签上印着霍仲年绝笔信上的那句话——“窑火虽灭,子姓不灭。”数字化副本被上传至国家文物局的开放数据库,全世界的学者都可以在线浏览。从商代甲骨上第一朵五瓣梅花,到霍仲年绝笔信上最后一个“传”字,三千年,一百四十七件花押器物,一百四十七片影子,全部在云端团聚了。

特展在省博物馆重新开幕。展陈做了全面更新——十七件刻纹器物、霍仲年的碑、霍小乙的残碑、苏明远的玉壶春瓶、张用的执壶、窖藏出土的一百四十七件器物,全部按时代顺序排列。展厅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展墙,一百四十七片拓片的高精度复制品按时代顺序铺满整面墙。从商代到北宋,从“子”姓花押到“霍”姓刻纹,从殷墟到耀州,三千年的花在墙上同时绽放。展墙的最下方,是霍仲年绝笔信拓片的放大版——“窑火虽灭,子姓不灭。”九百年前他写下的这行字,现在被放大到整面墙的宽度,每一个进入展厅的人第一眼就看到它。

苏砚之和陆时衍站在展墙前。三千年,一百四十七朵花,从甲骨上极小的五瓣梅花到绝笔信拓片上墨汁饱满的大字,全部在眼前了。霍仲年拓它们时,一定想不到它们会以这种方式被后来的人看到。他只是把影子埋进土里,然后封死竖井,推倒石碑,离开了耀州。九百年后,后来的人挖出了影子,把它印在墙上,让所有人看。

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绝笔信拓片的复制品,放在展墙最下方原拓的对应位置。复制品和原拓,同一句话,隔着展柜的玻璃面对面。“他写这句话时,一定不知道后来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茶盏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展墙上一百四十七朵梅花。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霍仲年埋进去的拓片。九百年后,在同一个人面前面对面。

“后来的人,来了。”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