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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苏振海的最后一件修复(第1页)

刘建明宣判后不久,苏振海的身体开始变差了。

那天苏砚之正在工作室修复一只清代的青花碗。碗的冲线很长,从口沿一直裂到圈足,她用医用级石膏调了矿物颜料,一点一点地填补裂缝。林晚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苏老师,疗养院来电话了。苏爷爷他——”

苏砚之放下修复刀。刀落在修复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赶到疗养院的时候,苏振海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件器物。不是他修过的那些瓷器,是一件没有修完的建盏。宋代的,铁胎,釉面有兔毫纹,口沿缺了一大块,腹部有两道冲线。是他在入狱前接的最后一件修复委托,修了一半,没修完。二十多年了,他一直留着。

看到苏砚之进来,苏振海把建盏递给她。“这件东西,放了二十多年了。该修完了。”

苏砚之接过建盏。器物很轻,口沿的缺口边缘已经泛黄,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茬口。冲线里嵌着灰尘,釉面上有细密的划痕——是当年清洗了一半留下的痕迹。她将建盏握在手里,缺口对着窗外的光。宋代建盏的铁胎在逆光中呈现出深褐色,兔毫纹像一道道凝固的闪电,从盏心向口沿放射。

“爷爷,我带回去修。”

苏振海摇了摇头。“就在这里修。工具我让护工去取了。”

护工从疗养院的储物间里拎来了一只老式的工具箱。箱子的皮革表面磨损得发亮,铜扣件锈出了绿斑。苏砚之认得这只箱子——爷爷出狱后从老房子废墟里扒出来的那一只。打开,里面的修复工具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修复刀一排,刀刃被磨得很短,是用了大半辈子的长度。矿物颜料一盒,颜色不全了,铁黄和赭石见了底。调釉的小瓷碟几只,碟底结着干涸的釉痕。还有那把放大镜,铜柄被手汗浸润得发黑。

苏振海从箱子里取出放大镜,手有些抖,但握柄的姿势还是稳的。他接过建盏,将放大镜凑到冲线处。二十多年前他清洗了一半的冲线,灰尘还嵌在裂缝深处。他从工具盒里挑了一把最薄的修复刀,刀尖探进冲线,一点一点地剔除灰尘。手是抖的,但刀尖走在冲线里的时候,抖意被瓷面的阻力抵消了。刀尖走到哪里,灰尘就清到哪里,冲线原本的底色一点一点露出来——深褐色,是建盏铁胎的本色。

苏砚之坐在床边,看着他。她没有帮忙,只是将工具一件一件地递到他手边。修复灯没有带,就用窗外的自然光。建盏在他手里慢慢转着,冲线里的灰尘一点一点被剔干净,像一条被淤塞了很久的河道重新通了水。

清洗用了一个下午。苏振海每工作十几分钟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闭上眼睛,让手的颤抖平复。歇好了继续。到傍晚的时候,建盏的两道冲线和口沿的缺口都被清洗干净了。老茬口露出了新鲜的瓷胎,深褐色的,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

“今天就到这儿。”苏振海将建盏放在床头柜上,摘下放大镜。他的手还在抖,但放下器物之后,抖意渐渐平了。

苏砚之将工具收回工具箱,把建盏用软布包好。“爷爷,明天我再来。”

苏振海点了点头。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被光线填满,看起来比平时浅了很多。

第二天苏砚之到的时候,苏振海已经醒了,建盏放在膝盖上,他正在调胶。传统修复用的环氧树脂需要按比例调配,他的手不太听使唤了,量杯对了几次才对准刻度。苏砚之伸手想帮他,他摇了摇头。胶调好了,他用修复刀挑了一点,填进冲线的缝隙里。手是抖的,但刀尖落在冲线上的时候,胶被均匀地抹进了裂缝深处,没有溢出来,没有留下气泡。

粘接、补缺、打磨、上色。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稳。口沿的缺口被他用石膏一点一点地塑出了原来的器型,和原器物胎体的衔接处处理得天衣无缝。兔毫纹他用极细的勾线笔一根一根地画上去,笔锋走在釉面上,画出的线条和宋代的窑火画出来的一模一样。最后一步是上釉。他用小瓷碟调了一点点透明釉,用极软的羊毛刷在修复处薄薄地罩了一层。釉面干了以后,修复的部分和原器物的釉面融在一起,看不出接痕。只有圈足内侧那道极细的刻痕——“苏”——标记着它曾经碎过。

修复完成那天,苏振海将建盏放在窗台上。夕阳的光穿过盏心,将兔毫纹映成金褐色。他看了很久。

“这件建盏,是1997年一个老藏家送来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他说这东西跟了他大半辈子,碎了舍不得扔。我说我修。修了一半,出事了。”他的手在建盏的口沿上轻轻抚过。修复过的地方,釉面光滑如初。“二十多年了,今天修完了。”

苏砚之蹲在床边,握住爷爷的手。他的手比修复前更瘦了,骨节硌手,但握刀的那几根手指还是温热的。“爷爷,这件建盏,我替您送去还给藏家。”

苏振海摇了摇头。“他等不到了。几年前他儿子打电话来,说老人走了。走之前交代,那件建盏修好了就留在苏老师那里,做个念想。”

苏砚之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建盏在窗台上慢慢沉入暮色,兔毫纹最后一缕金光隐没在深褐色的釉面里。

又过了几日,苏振海让护工把床摇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夏天的树绿得很浓,叶子一层叠一层,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

“砚之,爷爷修了一辈子东西。碎了的瓷器,到我手里,都能重新立起来。”他的声音很慢,像修复刀走在冲线上,“但有一件东西,我一直没修好。”

苏砚之握住他的手。“什么?”

“名声。”他转过头看着她,“我的名声,碎了很多年。自己修不了。你替我修好了。”

苏砚之的手指在爷爷的手背上微微收紧。苏振海的手在她掌心里,很轻,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过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松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将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脸上。

苏砚之握着爷爷的手,一直握着。直到光斑从爷爷脸上移走,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建盏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修复过的口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釉光,和九百年前宋代窑火烧出来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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