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陆时衍靠在车门上。厂房外面的荒草在夜风里起伏,月光照在生锈的铁皮门上,将“盛源建设”四个褪色的字照得隐隐约约。父亲把相机交给陈默时,陈默二十二岁。二十多年,他把照片收在箱子里,等着有一天能交给该交的人。他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但他知道照片重要。一个安保人员,在考古队里做最普通的工作,替陆文渊守了二十多年的证据。
苏砚之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父亲的笔记本。李队同意让她先翻阅一遍,寻找与文物相关的线索。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探方支护的木板有新鲜锯痕。我已拍照记录。”她的手指在“拍照记录”四个字上停了很久。陆文渊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没有写自己的恐惧,没有写对家人的交代。他写的是“拍照记录”。一个考古学家,面对被动了手脚的探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拍照记录。不是记录自己的危险,是记录证据。
“他把证据留下了。”苏砚之说。
陆时衍接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笔迹在“拍照记录”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力道,像按快门前手指在机身上最后的确认。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把相机交给了最年轻的队员,把笔记本藏在了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把茶盏托付给了最信任的朋友。三件事做完,他下了探方。
陈默的照片在第二天送到了工作室。
两卷底片,一共七十二张。大部分是青石沟发掘现场的日常工作记录——探方剖面、出土器物、队员合影。最后几张是2001年4月12日拍的。陆文渊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下了探方边上的两个人。
照片冲洗得很清晰。周明远穿着灰色夹克,侧身站着,手指指向探方支护木板的某处。他旁边站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深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正低头看周明远指的位置。照片的右下角,陆文渊标注了日期——“2001。4。12”。
陆时衍将照片放大。戴眼镜的男人,眉骨很高,嘴唇紧抿,神情专注而冷淡。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在确认什么。
“这个人,你见过吗?”陆时衍问苏砚之。
苏砚之看了很久。“没有。但他的轮廓——和霍守业有几分像。”
陆时衍将照片发给李队。半小时后,李队的电话打来了。“照片里的人脸识别结果出来了。郑怀瑾的侄子,郑岳庭的堂兄,郑明远。1980年代移居香港,从事古董生意。1990年代与霍震霆有过生意往来。2001年4月,他的入境记录显示,4月10日从香港飞抵西安,4月13日离境。和你父亲出事的时间完全重合。”
陆时衍的手按在照片上。郑明远。郑怀瑾的侄子,郑岳庭的堂兄。郑怀瑾追查殷墟甲骨一辈子,他的侄子却站在周明远身边,看着那几块被锯过的支护木板。
“郑明远现在在哪里?”
“1990年代末移民加拿大,2005年去世。”李队的声音沉下去,“线索断了。”
陆时衍将照片放回桌上。郑明远站在探方边上的那张脸,被父亲的长焦镜头永远定格在2001年4月12日。他移民了,去世了,带走了他知道的一切。但父亲拍下了他在场。这就够了。
苏砚之将照片收进档案袋,和霍守业的账册、刘建明的退稿通知单放在一起。三个名字,三张脸。霍守业在账册上写“建议从速处理”,刘建明在退稿通知单上写“暂不发掘”,郑明远站在探方边上看锯痕。一个人写,一个人批,一个人看。陆文渊用一台相机,把看的那个人留住了。
一周后,专案组根据何盛厂房里搜出的笔记本和照片,重新提审了周明远。
李队将照片放在审讯桌上。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比上一次提审时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郑明远。霍守业的表弟,霍震霆在香港的合伙人。2001年4月,他从香港来西安,说要亲眼看看陆文渊的发掘现场。我带他去了。他看了探方,看了支护木板,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周明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完了,说了一句——‘这块木板,锯得不够深。’”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第二天,何昌去锯了那几块木板。”
“郑明远授意的?”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郑明远低头看木板的样子,神情专注而冷淡。“他没有授意。他只是说,锯得不够深。何昌听到的是——锯得不够深,就要锯得更深。”
李队将照片收回档案袋。郑明远没有亲手锯木板,没有亲口说“去锯”,他只是说“锯得不够深”。在法律上,这句话甚至构不成教唆。但何昌听到了,周明远听懂了,霍守业在账册上写了“从速处理”。三个人,一个说,一个写,一个锯。陆文渊死在探方里的那天,他们谁都没有亲手推倒支护,但每一个人都把该锯的锯了、该写的写了、该说的说了。
陆时衍在工作室里听到了李队转述的审讯录音。录音播完,他关掉了播放器。郑明远那句“锯得不够深”,在审讯室的录音设备里被清晰地记录下来。三个字,不够深。父亲拍的那张照片里,他低头看木板的表情,确实像是在看一件做得不够好的活计。不是看一个即将杀人的陷阱,是看一道没有锯到位的工序。
苏砚之从修复台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手里握着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陆文渊把茶盏托付给爷爷时,郑明远已经回到了香港。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只知道探方被人动了手脚,拍下了照片,把相机交给了陈默。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你爸爸拍下了郑明远。”苏砚之说,“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他在场。他把照片留给了后来的人。”
陆时衍接过茶盏,托在掌心里。茶盏很小,很轻。父亲把它交给苏振海时,附言是“留个念想”。他把相机交给陈默时,一定也说了类似的话。一个考古学家,在预感到危险时,把所有的证据都变成了念想。念想可以托付,可以收藏,可以等。等后来的人来取。
后来的人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