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如果纪检组查出任何问题——哪怕只是程序上的瑕疵——发掘都会被暂停。一旦暂停,何盛就有时间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陆时衍将茶盏托在掌心,拇指摩挲着盏心的梅花刻纹。“他想做什么?”
“转移祖鼎。”苏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修复刀落在瓷片上一样精准,“祖鼎还在北窑地下,雷达信号已经锁定了位置。如果发掘被暂停,考古队撤走,工地交还给施工方——何盛就是施工方。他会用最快速度把祖鼎挖出来,然后伪装成‘施工中意外发现’,上报文物局。上报之后,文物会被接管。接管的人是谁?省文物局。省文物局里周明远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虽然刘建明被调离了,但其他人还在。”
陆时衍将茶盏放回她手里。“所以不能让发掘暂停。”
三天后,纪检组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结论是:北窑抢救性发掘程序合法,操作规范,出土文物登记造册完整,未发现私自留存或转移文物的行为。何盛的举报内容不属实。
但结论后面附了一条建议:“鉴于举报涉及公共舆论关注,建议发掘期间加强信息公开,定期向社会公布发掘进展和出土文物情况,接受公众监督。”
孙副处长将调查结论传真到北窑的时候,在空白处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王组长是公事公办的人。她查了三天,查出的唯一问题是——你们的探方日志写得不够详细,缺少对地层扰动的文字描述。以后注意。”
陆时衍将传真纸递给苏砚之。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孙副处长加的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这个孙副处长,是什么来路?”
“省文物局文物保护处的副处长。刘建明调离后,他接手了刘建明的大部分工作。”陆时衍说,“上次公众号事件,是他力主召开发布会回应。这次纪检组调查,是他全程陪同,还主动提供了发掘审批文件。”
“他和刘建明不是一路人。”
“嗯。李队查过他的背景。孙正声,五十二岁,西北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在基层文物管理所干了十几年,后来调到省局。刘建明在任的时候,他一直被压在副处长位置上,分管的是最边缘的‘社会文物管理’。刘建明调离后,他才接手了文物保护处的核心业务。”
苏砚之将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所以他现在帮我们,是因为他和刘建明是对头。”
“也许。”陆时衍看着整理棚外面,家庙基址的发掘正在向深处推进,“也许不只是对头。他在基层文物管理所干了十几年,经手过大量被盗掘、被破坏的遗址。他比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人,更清楚文物犯罪的代价。”
纪检组调查结束后,祖鼎藏匿处的发掘重新加速。陈默调来了一台小型旋挖钻机,在家庙基址东侧钻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探井。钻头穿过表土、文化层、生土层,在十二米深度遇到了砖石结构。
是密室的拱顶。
和青石沟密室的构造一模一样——青砖平砌,白灰勾缝,拱形结构。但比青石沟密室更大、更深。陆时衍让钻机停下,改用人工清理。两个队员轮流下到探井底部,用手铲和刷子,一点一点地剥离拱顶表面的泥土。
拱顶的中央,有一块方形的封门石。石面上刻着五瓣梅花,花心嵌着“子”字。和青铜卣上的族徽、茶盏盏心的花押、铜印的印面——一模一样。
陆时衍蹲在探井边缘,看着那块封门石。九百年了。霍仲年将祖鼎藏进密室,盖上封门石,回填泥土,然后在家庙神台上留下那三处凹陷——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供奉过什么,但永远找不到。后来霍仲年(民国)找到了。他看到了封门石,看到了祖鼎,看到了九百年没有被惊扰的秘密。然后他退了出去,回填了泥土,在族谱上刮掉了藏匿位置的记录。两个霍仲年,一个藏,一个守。现在,第三个不是霍家的人,来了。
“打开。”陆时衍说。
封门石被小心地吊起。石头下面,是一个垂直的入口,大约六十厘米见方,黑暗从入口深处涌上来,连探照灯的光都像是被吞噬了一部分。陆时衍将头灯调到最亮,第一个下了竖井。井壁用青砖砌成,砖缝之间灌了白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用来攀爬。他踩着凹槽,一步一步向下。井深大约四米。底部是一个水平延伸的甬道,高约一米五,宽不到一米,人无法站立,只能弯腰前行。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五瓣梅花。门楣上有一行刻字——“子姓祖鼎,藏于此。后人勿启。”
陆时衍在石门前蹲下来。门没有被封死,门轴是石质的,嵌在门洞上下的凹槽里。他伸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九百年没有开启过的石门,门轴已经和凹槽锈结在一起了。他用随身携带的錾子,沿着门轴与凹槽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剔除锈结的石灰。大约半小时后,门轴松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石门上,用力一推。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呻吟,缓缓向里打开。
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大。大约三四平方米,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方砖。密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器物。
商代铜鼎。
鼎身饱满,锈色深绿近墨。双立耳,三柱足,腹部铸兽面纹。纹饰狞厉,线条雄浑,和殷墟出土的商代晚期铜鼎风格完全一致。鼎的内壁,铸着一行铭文——“子作祖尊鼎。子孫永寶。”
苏砚之从陆时衍身后走进密室。她的头灯光束照在铜鼎上,将兽面纹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三千年的锈层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深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像一片被时间凝固的森林。
“子作祖尊鼎。”她读出那行铭文,“子孙永宝。”
陆时衍将铜鼎小心地捧起来。比预想的沉。鼎身完好,没有任何破损,只有表面一层致密的锈层。三千年,它从殷墟被带出来,渡过黄河,翻过秦岭,在耀州的山坳里安了家。霍氏祖先将它供奉在家庙神台上,三千年香火不断。宣和五年,霍仲年将它从神台上取下来,藏进了这间密室。九百年来,没有人惊扰过它。
他将铜鼎放回石台。石台的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是铜鼎三足留下的印记。九百年,铜鼎的重量在石面上压出了三个小小的凹陷。而在三个凹陷的正中央,有一个更深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