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论文。”
“嗯。”苏砚之将论文中关于隐秘小窑室的部分放大,“七件器物的刻纹指向的位置,恰好符合这种小窑室的特征。你父亲二十一年前就提出了这个观点,但似乎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陆时衍将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结论部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论文的最后一段,陆文渊写了这样一句话:
“关于此类隐秘小窑室的具体功用,笔者将在后续的考古报告中详细阐述。目前已有重要线索指向一处未经发掘的窑址,其中可能保存有完整的隐秘小窑室结构。”
后面附了一个注释编号。但苏砚之查了知网,陆文渊此后再没有发表过相关的后续报告。
那篇“后续的考古报告”,从未面世。
“他找到了那个窑址。”陆时衍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没来得及发表,就出事了。”
苏砚之看着他。
修复灯的白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父亲的论文,眼睫不眨,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那处窑址的位置,论文里没有提。”苏砚之说,“但你父亲一定在别的地方留下了记录。”
“日记。”陆时衍立刻反应过来,“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掉的那一页,很可能就是窑址的位置。”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被撕掉的日记页面。二十一年前中断的研究。一套刻有暗记指向隐秘小窑室的青釉器。父亲的意外死亡。爷爷的被诬陷入狱。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明远。”苏砚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你父亲论文的致谢部分,提到了他。”
陆时衍将论文翻回开头。致谢部分,陆文渊感谢了参与窑址调查的几位同行。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周明远。
“感谢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周明远副研究员在窑址调查中提供的重要协助。”
二十一年前,周明远还是考古研究院的副研究员。他和陆文渊一起参与了耀州窑窑址的调查,共同发现了隐秘小窑室的线索。
然后陆文渊死了。周明远离开了考古界,转做文物收藏和投资,短短十几年间积累了巨额财富。
“他知道那处窑址的位置。”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找到了。”
苏砚之将青釉瓶从防震箱里取出来,放在灯光下。瓶身的修复已经基本完成,釉面随色做得很精细,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但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依然能分辨出新旧釉面的细微差异。
“修复师的工作,是把残缺的器物还原成它原本的样子。”她看着青釉瓶,声音很轻,“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修得再好,裂纹也还在。”
陆时衍看着她。
“裂纹在没关系。”他说,“关键是器物还能立起来。只要立着,就还能告诉后来的人,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苏砚之转过头,与他对视。
书房里很静。修复灯的整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音。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枝叶轻轻擦过窗玻璃,沙沙的声音像是书页翻动。
“明天我去找爷爷。”苏砚之说,“他当年和陆伯伯合作过,也许知道一些论文里没写的事。”
“我陪你去。”
苏砚之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