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这些疑点,当时为什么没有追查?”
“因为案子很快就被上面压下来了。”李队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沉郁,“定性为意外,不再复查。我当时还是基层民警,碰不到这个案子。是后来调进文物犯罪侦查组,才把相关卷宗调出来看过。”
“压下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卷宗里没有记录。但能压下一个省级考古项目负责人的命案,背后的人,级别不会低。”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重新陷入沉默。
陆时衍站在窗边,背对着苏砚之。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却没有弯折的树。
苏砚之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将青釉瓶重新放回防震箱里,将勾线笔插回笔筒,将便签纸上的刻纹临摹夹进书页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在他旁边站定。
不是并肩,是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的存在被感知到,又不至于侵入对方的空间。
“我爷爷当年也是被压下来的。”她说,声音很平,“案子判得很快,所有申诉都被驳回。出狱后他再也不提那件事,不是忘了,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书房里只有修复灯的白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清。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那些她经手修复的瓷器——经历过碎裂和缺失,但被一点一点地补回来,最终依然完整。
“所以我才选了文物修复。”她继续说,“修复的不仅是器物,也是器物背后的真相。每一件文物都有它的经历,有的被砸碎,有的被掩埋,有的被篡改。修复师的职责,是把它们还原成本来的样子。”
陆时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你修复文物。我考古发掘。我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苏砚之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那条平直的线,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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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生活进入了某种奇特的节奏。
分房而居,客客气气。早上在厨房碰面,陆时衍会多做一份早餐放在桌上,苏砚之吃完后会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晚上各自在工作室和书房待到深夜,偶尔在走廊里遇见,点一下头算是招呼。
只有一件事打破了这种平静。
苏砚之的工作室搬了一部分到家里。客厅的餐桌被她征用为临时修复台,上面铺着灰色的防静电垫,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工具。陆时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这些够用吗?”他问。
“暂时够了。”苏砚之正在调一种矿物颜料,头也没抬。
第二天,客厅里多了一盏专业的修复灯,色温可调,带放大镜支架。苏砚之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颜料,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两天,冰箱里开始出现她习惯喝的咖啡牌子。洗手台上多了一瓶护手霜——文物修复师的手常年接触矿物颜料和化学溶剂,皮肤容易干燥开裂。护手霜是无香型的,不会影响对文物气味的判断。
苏砚之每次发现这些变化,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用完之后,会默默地将东西放回原位,然后在心里记一笔。
她不是一个习惯接受好意的人。从小到大,除了爷爷,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关注过她的习惯。陆时衍做这些事的方式很奇怪——他从不说“我给你买了什么”,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这种不露声色的周到,比任何热情的表达都更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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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两周后。
陆时衍的考古队在城北的宋代遗址有了新发现。在之前发现青釉瓷片的灰坑下方,又出土了一批破损严重的器物,包括几件瓷器、一件漆器的残件,以及一些铁质工具。从地层和伴出器物判断,这是一处宋代耀州窑系民窑的废弃堆积。
“破损率很高。”陈默在电话里汇报,“大多数是烧造变形或者釉面有严重缺陷的废品。但有几件比较特殊——器型完整,釉色也正,只是在特定位置有人为的破损痕迹。像是故意砸的。”
陆时衍赶到现场的时候,出土器物已经被编号登记,整齐地排列在临时整理台上。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