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谁也没有回去。
火堆灭了,台地上的人都睡了。石生在灶台旁边打着呼噜,声音很大,像锯木头。鸡圈里的鸡也睡了,偶尔有一只咕咕叫两声,翻个身,又沉入梦乡。
只有他们醒着。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阿沅靠在伯禹肩膀上,看着那些星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伯禹。”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将来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敢想。”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敢想未来,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未来。他不敢想成家,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把水治好。他不敢想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如果等了他、他回不来,那个人就会变成第二个涂山氏——站在山上等,等到变成一块石头。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
“现在敢想了吗?”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现在敢了。”他说。
“想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眉头没有皱着,眉心的川字不见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星光,不是反射的那种,是从里面往外透的那种,好像他的心里也有一片星空。
“你。”他说。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你。”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垂、从耳垂烧到脸颊、整张脸都像被火烤过了一样的红。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上,不敢让他看见。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的都是实话。可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因为你以前没有问。”
阿沅咬了咬嘴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她看着他,星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该说了。
“伯禹。”
“嗯。”
“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
“我可能明天就不在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