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是没有道理的。
它不像江南的雨那样温吞缠绵,也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痛快淋漓。江州的雨下起来的时候,像是老天爷端着一盆水往人身上泼,泼完一盆还有一盆,没完没了,不讲道理。
阿沅从小就讨厌这样的雨。
可她偏偏生在江州,长在江州,二十三年了,也没能离开半步。
六月的最后一个夜晚,雨又下起来了。
阿沅窝在吊脚楼的竹席上,听着雨点砸在青瓦上的声音。那声音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黄豆,又像是一万只蚕在啃桑叶,吵得人脑袋嗡嗡响。
她翻了个身,把薄毯蒙在头上,可雨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阿沅!”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连雨声都盖不住。
“门窗关好了没有?阳台上的衣裳收进来没有?你这个死女子,整天就知道发愣,也不晓得帮到做点事!”
“关了关了收了收了——”阿沅闷在薄毯里瓮声瓮气地应。
“你应个鬼!我都听到你在床上板!衣裳到底收了没有?”
阿沅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很大了,斜斜地打进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被浇得油亮油亮,几件晾了一整天都没干透的T恤在风雨里摇来晃去,像几个被吊起来的落汤鸡。
她伸手去收衣裳,一颗大雨滴正好砸在她眼皮上,激得她猛地一闭眼,嘴里骂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你在啷个嘛?”妈妈的声音又从楼下飘上来。
“收衣裳!你莫吵了嘛!”
阿沅把衣裳胡乱团成一团,抱进屋里,往竹椅上一扔。她的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靠窗一张竹床,床边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墙角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三分之一,用别针别着。
书桌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幅泛黄的老地图——江州市地图,一九九几年版的,比她年纪还大。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圈着南岸区的一片山。
那片山,叫作涂山。
阿沅的目光落在那红圈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关灯,躺回竹席上。
雨还在下,可这回她听着听着,反而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爷爷还活着的时候,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爷爷说,咱们江州的南山,古时候叫涂山。涂山上有一块石头,长得像个女人,站在那里,面朝东方,一等就是几千年。
“她在等哪个?”小小的阿沅趴在爷爷膝盖上问。
爷爷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条模糊的河流。
“等她的男人。她男人是个了不起的人,去治水了,一去好多年,她就站在山上等,等到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那个男人后来回来了没有?”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磕在芭蕉叶做的烟灰缸里。
“回来过,”爷爷说,“他路过家门口,听到屋头有娃娃的哭声,可他连进去看一眼都没得。”
“为啥子?”
“因为他忙得很。”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天下发大水,死人太多喽,他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
小小的阿沅不太懂什么是“舍不得”,她只知道,那个变成石头的女人太可怜了,等了一辈子,等到连人都不是了,也没能等到一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