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刃骑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见镇子的轮廓。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几十间铺子。粮铺在镇口第二家,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帘子上写着“米面杂粮”四个字,笔画都快磨没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老头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骑马过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谢寒刃勒住马,没有立刻进镇。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整条街。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地形,看出口,看有没有埋伏。十年独行江湖养出来的本能,改不掉。
街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皱了皱眉,正要驱马进镇,余光忽然扫到镇口左侧的槐树下——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甲,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刀,正靠在树干上剔牙。姿态懒散,像是刚吃完饭在消食。
谢寒刃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不是靠脸,不是靠衣服,是靠那个站姿——微微佝偻的背,左脚比右脚多往外撇半寸,剔牙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抬一下肩膀。这个站姿,他见过。
十年前的那个夜里,这个人就是这样站在寒山剑派的大门口,剔着牙,看着火光冲天,看着他的师兄弟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谢寒刃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青筋从手背暴起,一路延伸到小臂。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背影。
黑甲头目似乎剔完了牙,把牙签往地上一丢,转过身来。一张国字脸,浓眉,左眼角有一道疤,正是那张脸——十年了,老了点,胖了点,但确实是那个人。
他朝镇口走了两步,像是要巡逻。
谢寒刃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在马上,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黑甲头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谢寒刃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他能感觉到剑柄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他从来没有抖过。杀人也好,受伤也好,面对再多敌人也好,他的手从来不会抖。但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怕。
他怕的不是这个人。
他怕的是那些记忆。
师父倒下的眼神——那双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师弟师妹的哭声——火海里传来的一声声惨叫,一声比一声小,最后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他一个人逃出火海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派的牌匾从中间断裂,轰然倒塌,砸在火里,溅起一片火星。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谢寒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