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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第1页）

四月初，梁州城外的老竹林里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新笋。

笋尖从经年堆积的枯竹叶下面钻出来，顶开湿润的泥土，一夜之间就能蹿高半寸。沈锦书清晨出城去三合镇查看春茧收购情况，马车经过那片竹林时她掀开车帘看了片刻。那些新笋在晨雾里挂着露珠，青嫩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簪，旁边几棵老竹被去年的雪压弯了腰，竹竿上裂着深深的旧痕，但仍然稳稳地撑着满头的翠色。

她忽然想起父亲沈继远在世时每年春天都会带她来这片竹林挖笋。父亲的手很大，一锄头下去能挖出一整颗完整的笋，剥开笋壳露出里面嫩白的笋肉，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拿着，回家让你娘炖汤”。那时候沈家还完整，母亲还在世，她还以为生活会就这样一直平淡又安稳地过下去。

“六姑娘，前面快到三合镇了。”车夫老陈在外面喊了一声。

沈锦书放下车帘，将那些翻涌的旧事重新按回心底。

三合镇的蚕农们已经在村口晒场上等她。周老爹戴着那顶旧斗笠站在最前面，身后黑压压地站了一群蚕农，每人脚边都放着一筐今春的第一批鲜茧。周老爹见她下了马车，连忙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六姑娘，你上回说的那个法子真管用！开天窗通风加石灰水消毒，今年春天的倒春寒比去年还厉害，可咱们的蚕房一只蚕都没瘟！你看看这茧子，又白又匀，比往年春天还好！”

沈锦书走到竹筐前弯腰抓起一把茧子。茧壳洁白厚实，捏在指间硬挺挺的，对着日光翻转时能看见丝线上头那层匀净的光泽。她松开手让茧子落回筐里，表示去年秋天的承诺并非空话，春茧的质检流程就按现在的新标准执行，一筐一筐现场点数评级，现场开票写验货签章，拿着签章去梁州商盟总账房当天就可以兑银。

蚕农们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了锅。有人在掰指头算今年能多挣多少银子，有人蹲下来重新翻检自家竹筐里的茧子。周老爹摘下斗笠扇了扇风，扭头对身边一个年轻的蚕农说：“我上回说什么来着，跟着六姑娘干，比给柳家当孙子强一百倍！”

回城的马车上沈锦书手里翻着刚收到的几份蚕茧验收报告，目光从纸张上掠过，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春茧丰收意味着下游的生丝供应量将比去年秋天翻一番不止，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仓储、物流和加工能力能不能跟得上。布衣坊和王有财现有的仓储已经不够用了，她需要在梁州城周边再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增建一座中型仓库。

“老陈，回城绕一下，走南门外那条路。”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往南门外行去。梁州南门一带原先是一大片荒废的旧窑场，土地贫瘠不宜耕种，已经空了多年。沈锦书让马车停在窑场边的高地上，自己跳下车走了一圈。这片地面积够大，地势高于江面不会被水淹，离码头的直线距离不算远，是建仓储转运中心的绝好地段。

当天下午她便让赵七去梁州府衙查这块地的地契归属。赵七跑了一趟回来告诉她是官地，闲置多年无人承租，前几年柳家曾有过承租意愿但后来因为价格谈不拢不了了之。沈锦书在布衣坊二楼拟了一份承租文书，详细列明商盟愿意按年缴纳的地租金额和租期内对地块的所有改造计划。她会附上一封简短的说帖，明天一起送进府衙。

次日傍晚府衙的批文便回了过来。地块批租给江南商盟，年租金额不但低于她的预期，府衙还在批文中额外备注了一句“该地块如能带动周边商贸流通，将酌情续租并减免部分官税”。沈锦书知道这笔顺水人情背后的深意。梁州府衙这几年在柳家垄断商业的局面下收税并不顺畅，如今有了一个能与柳家分庭抗礼的商业联合体主动入驻南门荒地、带动就业和税源，对府衙来说是一桩划算到不能再划算的买卖。

她在批文上签了字，让赵七通知田九明天一早把骡队里闲置的几辆大车全部调过来，先拉建材和木料过去修围墙。

接下来半个多月里，梁州城南那片荒废了多年的窑场变成了一片繁忙的工地。商盟旗下的各路工匠轮番上阵，纺车匠阿良带着徒弟在窑洞里临时支了个小铁匠铺，每天炉火不熄地锻造仓库用的铁门扣和通风窗栅栏。田九的骡队负责从码头往工地运木料和砖石，骡子背上搭着湿毛巾，天已经不冷了，来回地跑，骡夫们脱了棉袄只穿单衫，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混着扬尘淌成一道道的泥痕。

钱老三把染坊暂时托给徒弟，带着几口大铁锅上了工地。他往铁锅里倒石灰和桐油，熬成稠稠的防虫涂料，光着膀子用长柄刷子蘸着涂料一寸一寸地往仓库的木柱和门槛上刷。沈锦书去看工地那天，正好看见钱老三从梯子上爬下来，满头满脸全是石灰点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发光。

“六姑娘！你来了！”钱老三跑过来用搭在肩上的布巾子擦了把手，指着身后已经建完大半的一排仓库说，“等这排仓库干透了，我再用桐油把地面刷一层，保证连蚂蚁都爬不进去！”

沈锦书绕着工地走了一圈。新仓库的墙体已经砌到了齐胸高，土坯砖里加了碎石子，砌完之后用素土夯实，外层抹了一层混合了糯米浆的黄泥。仓库内部用木柱和横梁搭成框架，地台抬了约一尺高，每座仓之间的防火巷宽到两人并排走都绰绰有余。这种仓储体量放在梁州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规模。

“六姑娘，”田九从骡车上跳下来，一边解脖子上的汗巾子一边说，“这仓马上就该上梁了，新仓得有个名儿。”

沈锦书站在工地中央，看着四周忙忙碌碌的人群，想了一息说：“就叫‘新竹仓’吧。”

新竹二字一出口，周围几个正在歇脚的工匠都安静了片刻。百布巷那边过来帮忙的几个女人互相推了推，似乎是想起了前不久她们才在百布巷新种的那一小片竹子。那是沈锦书让田三娘在工坊围墙根下种来护土用的，如今已活了好几丛青嫩的新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