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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盟(第1页)

十月将尽的时候,梁州码头起了今年入冬前的第一场雾。

大雾从江面漫上来,吞没了桅杆、栈桥和沿岸层层叠叠的货栈屋顶,整座码头在浓雾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沈锦书站在布衣坊二楼的窗口,望着远处江面上几点被雾气裹住的船灯,手里捏着孙娘子昨天傍晚送来的三封请柬。

三封请柬来自江南三个不同商号的东家,一个姓吴,是苏州府做丝绸批发的,一个姓郑,是湖州专做蚕种生意的,还有一个姓廖,从松江来,手里握着江南最大的几家棉布织造作坊。他们在梁州各自都有眼线,最近半个月梁州丝市的震荡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商界。柳家压价失败、散户抱团逆势存活、西城那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子从沈柳两家的夹缝中硬生生啃下了一成的市场份额——这些事情在商人们的酒桌和茶室里被反复咀嚼,最终让三位阅历并不年轻的大商人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亲眼来梁州看看。

“约在哪里?”赵七把脑袋从楼梯口探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没擦干的雾气水珠。

“云锦绣坊。”沈锦书将请柬放进袖子里,转身走向楼梯,“让田九套车,现在过去。”

云锦绣坊的茶室被孙娘子临时布置得清爽利落。四把酸枝木的太师椅围着一张老紫檀的茶桌,桌上摆了八碟精致的江南细点和一壶刚沏的龙井。沈锦书进门的时候三位客人已经到齐了,吴老板正在欣赏墙上挂的一幅苏绣,郑老板端着茶盏研究茶汤的颜色,廖老板最安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少女。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绣暗云纹的褙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正式一些,簪了一根银质的梅花簪。整个人看上去既不张扬也不怯弱,进门先朝三位客人各施了一礼,礼数周到却没有任何卑躬屈膝的味道,然后自然地走到空着的那把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沈六姑娘,”吴老板首先开口,语调带着苏州商人特有的软糯,但问出来的话一点不含糊,“我听说梁州有个不到十七岁的姑娘,把柳家压了半个月的价给顶回去了。我其实是不信的,所以特意来瞧瞧。你先说说,你怎么做到让那些散户扛住柳家半个月不跑路的。”

“我没有让他们扛。”沈锦书的声音很平,“我只是让他们相信,扛过去以后他们能活下来。”

这个回答让三位见过世面的商人同时沉默了一息。吴老板的眉毛微微挑起,郑老板端茶的手停在了胡须前,廖老板的双臂仍然交叠在腹部但指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自己的手肘。他们都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太清楚一个道理——在商业领域里最省力的掌控从来不是用鞭子抽着别人往前跑,而是让别人觉得跟着你跑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怎么做到的?”廖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松江人特有的直接。

“靠规矩。”沈锦书从袖中取出三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分别递到三位客人手中。册子里是她这段时间在布衣坊推行的一整套供应商管理制度,包括品质标准、交货期限、利润分成比例、仓储物流流程和争议仲裁办法。每一项都附着一个具体的执行案例,用最简洁的语言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时间、人物、问题和解决方案。这套东西不是账本,也不是普通的商业合股协议,而是一套完整的供应商联盟运作章程。

三位老板翻开册子之后便没有再说话。茶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他们逐页逐条地看,看到中间品质标准的部分时郑老板甚至拿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又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之后摘下眼镜,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沈锦书。“姑娘是打算把这些散户,做成一个商盟?”

“不只是散户。”沈锦书将桌上的茶盏往旁边移开,腾出一块空桌面,用手指蘸了一点凉茶,在紫檀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梁州的散户是起点,但不是终点。江南的丝、蜀中的茧、松江的布和西北的毛皮,只要愿意按同样的规矩做生意的,不分地域行当,都可以入盟。我要的不是一家独大,我要的是一个能让所有遵守规矩的商人都有机会活的平台。”

吴老板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指尖慢慢敲着。他的绸缎生意在苏州做了三代,见识过太多所谓互通有无的承诺,也看过太多商业结盟最后变成大商号吞噬小商户的手段。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姑娘,你的这套规矩我看着是真的好。但我这个人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这年头顶着规矩做生意的人,总是先吃亏。你说让大家都按规矩来,那如果柳家还是不按规矩出牌,你能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沈锦书看着吴老板的眼睛,“应该问在座的各位。你们三位在江南做了几十年生意,从你们父辈开始就在跟柳家打交道。你们比谁都清楚柳家的手段,也比谁都更早吃过柳家不按规矩出牌带来的亏。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求你们入盟的,是来问你们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慢慢地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句话:“你们想不想有朝一日,不用再看柳家的脸色做生意。”

茶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息。

然后吴老板端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龙井,一口喝干,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沈六姑娘,你这个盟,我苏州吴记号,第一个签。”

郑老板在旁捋着胡须想了三息,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沈锦书摊开的商盟意向书的末尾处端端正正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并排盖上了郑家蚕种商号三代祖传的方形私印。轮到廖老板时他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交叠在腹部的双臂仍然没有松开,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签了两个名字的意向书看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直视沈锦书,问了一个他进门前从来没想过会问的问题:“盟主怎么选?”

“不设盟主。”沈锦书说,“商盟设一个议事会,重大决策由入盟商家共同投票。每家一票,不论规模大小。日常事务由议事会推选的执行人负责,执行人每年一换,可以连任,但任期内所有财务对全体盟员公开。”

三位老板这次连沉默都没有沉默太久。廖老板缓缓坐直了坐姿,伸手拿过那张意向书,从郑老板手中接过笔,在第三行的空白处签了名。他的字写得很大,笔力沉实,松江廖记布庄的印记落在纸面上像一方压舱的石头。

意向书签订之后,才是真正功课的开始。沈锦书用三个时辰的时间,从码头货栈到布衣坊库房再到百布巷成衣工坊,带着三位老板走了一趟她手中完整的产业链。他们在码头看见宋老伯把新到的蚕茧一匾一匾地摊在竹架上晾晒,抓一把茧子对着日光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在布衣坊二楼看见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散户供货人在明亮的灯下各自审核着各自的合作合同,桌面上摞起来的保证金单据用红绳穿成三沓码得像砖块;在百布巷成衣工坊看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和计件工价公示,女人们围在黑板前用粉笔往自己名字后面划正字划得热火朝天。郑老板站在百布巷院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着围墙上晾着一整排刚染好的青色布匹,回头对沈锦书说,这是一种久违的秩序感。

当天傍晚,三位老板在布衣坊二楼签署了江南商盟的第一份正式筹委会章程。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还没签加盟约的几个本地散户便在布衣坊门口排起了队等着补签,王有财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也赶不上印制新合同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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