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七蹲在城隍庙街斜对面的茶棚底下,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茶棚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汉,每天只卖一种最便宜的大碗茶,一文钱管饱,来喝茶的全是附近扛活的脚夫和摆摊的小贩。赵七混在这些人中间毫不起眼,他穿着一件从百布巷田三娘那里拿来的旧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点子,怎么看都是一个在码头扛活扛累了进城歇脚的穷小子。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回春堂的大门。
今天回春堂的生意似乎格外好。从辰时开门到现在,他已经数到了第六个抱着孩子进去的妇人。这些妇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她们身上的衣料都是好料子,绸缎的光泽在阳光下会反出柔和的光晕,身边不是跟着丫鬟就是跟着婆子,轿子停在门口等,轿夫们的号衣也都干干净净的,不是普通人家雇得起的那种散工。第六个妇人进去之后约莫过了两刻钟,忽然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惊恐。她没有上轿,而是抱着孩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十步,最后蹲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赵七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朝旁边一个同样蹲在茶棚底下剥花生的老乞丐使了个眼色。老乞丐姓邬,是田九介绍过来的外围线人,平时在城隍庙一带乞讨为生,对这一片的人脸和巷子熟得不能再熟。邬老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端着自己的破碗晃到老槐树旁边,假装在妇人脚边捡地上散落的几个铜板,蹲下去的瞬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位奶奶,孩子没事吧?”
妇人猛地抬起头,眼圈红得像被烟熏过,警惕地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邬老头也不逼问她是谁,只是从破碗里摸出半块干饼子递过去,满脸褶子里全是看了一辈子人间冷暖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这家药铺的大夫,往药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你家孩子要是吃了他们的药,回去先把药停了,马上换别家的大夫重新看一遍。”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转头往街对面那扇朱漆大门看去,门头上烫金的“回春堂”三个字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她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站起来飞快地上了轿,轿帘放下时她的手还在打哆嗦。
赵七在茶棚里看完了这一幕,然后放下两文茶钱,起身往布衣坊的方向快步走去。他有两条消息需要立刻送到沈锦书手上。第一条,回春堂确实在富户女眷中搜集情报,今天的第六个病人应该是发现了不对劲,已经跑出来了。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更紧急。他在回春堂斜对面的巷子口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徐良。
徐良,这个名字在沈锦书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位——他是前世将沈家全族送上断头台的关键人物之一。此人原先是沈家的账房先生,后来暗中投靠了柳家,成为柳家安插在沈家商号内部最深的一根暗桩。前世就是他伪造了那批所谓“沈家通敌”的账目证据,将沈继远在北境的正常贸易往来篡改成了向敌国输送物资的叛国行为。那一叠假账直接导致了沈家七十二口人被满门抄斩,而他在案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柳家赏他的银子逍遥自在了好些年。这一世沈锦书重生之后,在第十章就用一个假账局把他送进了官府大牢,但这号人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牢里出来了?
沈锦书听完赵七的回报之后,正在二楼整理回春堂的监控记录,手中的炭条停在了纸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炭条轻轻搁在笔架旁边,然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梁州城秋日午后安静的街巷,远远能听见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和骡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响。她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嘴里吐出一句很轻的话。“柳家动用了官面上的关系。”
赵七站在她身后,少年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六姑娘,徐良这人在牢里蹲了这么久,一出来不回老家也不出城躲,偏偏往城隍庙跑,直接进了那家回春堂。他和回春堂之间一定有通道,是不是想找柳家的人接头?”
“不止是接头。”沈锦书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被她用红蓝两色细线标注过的梁州城情报地图上,“徐良不可能靠自己从牢里出来。他是被柳家的人捞出来的,而且捞他出来的人一定费了不小的周折,否则不会拖这么久。柳崇文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废掉的弃子费力气的人,除非这个弃子手里还有他需要的东西。”
那句话像一根引线,在赵七脑子里嗤嗤地烧了一路,最终点亮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可能性。他压低声音,语调却压不住那股往上冲的警觉:“账本。徐良在沈家做了那么多年账房,他经手过的账目里一定有沈家和朝政关联的部分。柳家想用这个做文章。”
窗外正午的日光照在沈锦书摊在桌上的那张名单上,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被划掉的,有用红圈标注的,也有仅写了个姓氏便再无下文的。她的手指在名单最下方的空白处缓缓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徐”字,然后拿起桌上的袖箭别进袖口内侧,平静地朝门外走去。“走,我们去会会这个徐先生。”
城隍庙街的后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渣味,混着阴沟里淤积多日的臭水,在秋日午后的闷热中搅成一种让人胃里发紧的气息。沈锦书带着赵七绕过回春堂前门的朱漆大门,贴着后巷墙根一步步往里摸。后巷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地上铺的石板被多年的雨水泡得松松垮垮,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在巷子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住了,隔着门板的缝隙看到了院子里的一角。徐良正靠在廊柱上抽烟,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铜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阳光下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在他每一次吸进去的时候才闪一下。他的模样跟几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人瘦了两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可他的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亮得有些不正常,那种光亮不像希望,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时的赌徒目光。
徐良吐出一口烟,朝院子里另一个人开口说话。那个人正蹲在药碾子旁边碾着什么,背对着木门看不清脸。只听徐良压着嗓子说:“账本的事你放心,我藏的地方谁也找不到。这次出来我要是再被弄进去,那些东西就是我的买命钱。姓沈那丫头以为把我送进大牢就算完了,我让她等着。”
碾药人没吭声,只是把碾槽里的粉末倒了满满一碗,递给旁边候着的药童,然后站起身转了过来。沈锦书看清了他的侧脸。那张脸她在田九送来的情报里见过——新来的坐堂大夫,姓康,名义上是回春堂从京城请来的儿科圣手,实际上就是柳家从京城调来的两个护院中的一个。
儿科圣手和京城护院是同一个人。这个信息的重量让沈锦书后脊的凉意深了一层。柳家把京城的人手伪装成大夫塞进回春堂,看中的不是这间药铺的盈利能力,而是儿科诊所这个身份可以自然地接触到大量梁州富户家庭内部的信息。而这个所谓“京城护院”的真正主子,很可能根本就不是柳家,是谢家。
她将身体从门板上缓缓移开,无声地朝赵七打了个撤退的手势。今天不是动手的时机。徐良手里藏着的“账本”一定是她前世没有查到的隐患,而且很可能与沈家覆灭时那批伪造的通敌证据有关。她需要确认那批东西是否已经落入柳家手中,如果还没有,她必须在柳家之前找到它们。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巷,在城隍庙街拐角的茶棚底下重新碰头。沈锦书让赵七立即回布衣坊叫人,不仅要从田九那里抽调几个腿脚最快的人分别去几个沈家旧日的账房仓库和北境货栈旧址搜找徐良可能藏匿物品的地点,还要加派两组人手轮流盯住回春堂和柳家别院,从今天起盯梢频次翻倍,宁可用冗余的人力去赌每一次细微的情报变动,也不能漏掉任何一次异常的人员进出。
她自己则带着田九的侄子小石头,沿着城隍庙街一路往东,在心里翻出了前世所有与徐良相关的记忆碎片。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徐良是在沈家被抄家的前一天夜里,当时他背着一个蓝布包袱从沈家后门溜出去,方向是往城东。城东有柳家别院,但她现在知道了,别院只是中转站。前世那个蓝布包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账本,那么徐良应该已经把东西交给了柳家。可如果是交给了柳家,这一世柳家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把他从牢里捞出来?除非那批东西前世并没有交出去,而是被徐良自己藏了起来。
徐良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她在前世就注意到了。他不信任任何钱庄,从来不把要紧的东西存到别人手里。这个习惯是她前世在整理沈家旧账时发现的——账面上所有的往来记录里,除了铺子里的公账在柳家钱庄走过流水之外,徐良的个人名下没有任何存单和票据记录。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藏在了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她必须抢在柳家的前面。
沈锦书沿着城隍庙街往东走了约莫半条街,在一间已经废弃多年的旧铁匠铺门口停住了脚步。这间铁匠铺是徐良已故妻舅生前的产业,铺子倒闭之后一直荒着,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墙根长满了青苔,看起来跟鬼屋没有两样。一般人路过这里绝不会多看一眼。但前世被抄家之后的第三年,她偶然从铁匠铺前路过时,恰巧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从后院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碎银,那银子上面分明印着柳家钱庄的标记。这个细节她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却像一把钥匙一样精准地插进了锁孔里。
她让周围的脚夫帮忙撬开了后门的封条。后面的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铁砧和锈蚀的犁头,墙角有一只落满了灰的破旧木柜。她走过去拉开柜门,灰尘扑簌簌地落了她满头满脸,露出柜子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撬开一看,木板下面压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靛青色土布,边角磨得发了白,跟她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沈锦书没有立刻打开包袱,而是让小石头退到门外守着,自己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解开包袱的活结。里面是三本账册,全是用蝇头小楷手写的。账册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她翻开第一本,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让她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