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是第一个。那天晚上她从店里出来,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后座坐着一个人。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块湿布捂住了她的口鼻,甜腻的味道涌进来,手脚发软,视线模糊。最后看见的是车门被关上,外面的灯光被隔在窗外,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被吊着。双手被手铐铐住,举过头顶,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肩膀像被撕裂了一样疼,手腕被手铐磨破了皮,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盏日光灯,白光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浑身都在疼,肋骨、后背、大腿,每一寸皮肤都像被人用棍子打过。衣服还在,但上面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铁门开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钉子敲进骨头里。陆辞抬起头,看见钟岚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陆辞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她。陆辞比她高,但现在被吊着,视线比她低,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钟岚的脸很好看,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沈鹿形容过的戾气,但在陆辞看来,那不是戾气,是刀。一把出鞘的刀,放在那里你就知道它见过血。
“醒了?”钟岚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陆辞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陆辞没有躲,她动不了,但她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看着钟岚,嘴角动了一下,心底了然,她猜到了是钟岚。钟岚看着她,拇指在她下巴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不怕我?”钟岚问。
“怕。”陆辞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了,“但怕也没用不是吗。”
钟岚嘴角动了一下,松开手,从桌上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照片和文件。她把第一张照片举到陆辞面前,是沈渡的酒吧废墟,墙上那个红色符号。第二张是沈鹿在商场门口的照片,第三张是顾衍的车,第四张是姜念的家门口,第五张是陈屿的书店。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像在告诉陆辞:你们每一个人,我都能找到。
“你为什么要炸了沈渡的店。”陆辞说。
钟岚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那只是开始。”
“你想要什么?”
钟岚没有回答。她走到陆辞身后,伸出手,手指从陆辞的肩胛骨滑到腰,停在腰上,拇指在她腰侧的淤青上按了一下。陆辞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绷紧了,但她没有叫出声。钟岚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按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她的忍耐限度。
“你比我想的能忍。”钟岚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只需要她们死,没意思。但你不一样。”
陆辞没有说话。钟岚的手从她腰上收回去,绕回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动作很轻,和刚才按淤青的力道完全不同。陆辞看着她,钟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盯着猎物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钟岚问。
陆辞摇了摇头。
钟岚凑近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到像呼吸。“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陆辞的身体僵住了。钟岚直起身,看着她,脸上笑眯眯的。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好好想想。跟着我,比跟着顾衍强。她给不了你的,我能给。”
铁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陆辞被吊在地下室里,双手举过头顶,手腕上的血流下来,滴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血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像红色的花。陆辞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疼,手腕疼,肋骨疼,哪都疼。但比疼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钟岚刚才碰她头发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却不是因为怕。
陆辞从小就知道自己没人要。三岁那年冬天,她妈把她放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椅子上,说“妈妈去买个东西”,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天黑,直到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把她带走。
福利院,寄养家庭,另一个寄养家庭,再另一个。她换过七个寄养家庭,每个家庭都有不同的规矩、不同的要求、不同的“你听话我们就留下你”。她努力听话,努力考第一名,努力不哭不闹不惹麻烦,但每个家庭最后还是把她送回去了。理由不一样:经济压力、夫妻矛盾、老婆怀孕了、老公失业了。她听过的理由比吃过的饭还多。
十五岁那年,她离开了最后一个寄养家庭。不是被送走的,是自己走的。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书包,装了两件衣服和一本存了三年零花钱的存折,从窗户翻出去,没有再回头。她蹲在路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那个地方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在社会上混的那几年,她什么都干过。发传单、端盘子、洗车、卖衣服、在酒吧当服务员。她见过太多烂人,喝醉了动手打人的客人、扣工资的老板、骗她钱的同事、想占她便宜的经理。她学会了笑,不管心里多难受,她都能笑出来。笑是最好的保护色,笑了就不会有人问你“你怎么了”,笑了就不会有人觉得你可怜,笑了就没人敢欺负你。陆辞的笑容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她把自己磨成了一个圆滑的、会说话的、谁都不得罪的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三岁就被丢在火车站的小孩,一直在她心里蹲着,从来没长大过。
后来她遇到了顾衍。那时候顾衍还不是老大,只是那个圈子里一个刚起步的年轻人。顾衍看中了她的脸和她的嘴,说“你帮我接活,我给你钱”。陆辞去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顾衍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可怜她的光。顾衍看她的时候,像看一个有用的人。陆辞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她跟着顾衍干了几年,从最底层的跑腿做到最核心的接头人。
她见过比之前更烂的人、更烂的事,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沈渡、有陈屿、有姜念。五个人,一台机器,五个齿轮,咬在一起。陆辞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家了。是真的家,她可以犯错,可以发脾气,可以不笑,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她们不会赶她走。
后来沈渡走了,顾衍变了,陈屿关了账本,姜念越来越冷。五个人散了,但陆辞还在两边跑。她真的放不下任何人,这么多年来早就把她们当作家人了。放不下沈渡,放不下顾衍,放不下那段“有人要”的日子。
钟岚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陆辞的第一反就是不信,她不信有人会真的喜欢她。她妈不要她,寄养家庭不要她,那些烂人烂事不要她。顾衍要她是因为她能干活,沈渡要她是因为她有用,陈屿和姜念要她是因为她是那台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没有人因为她是陆辞而要她。钟岚说喜欢,她不信。但钟岚碰她头发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好像知道,那个三岁就被丢在火车站的小孩,又蹲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了,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钟岚不是她等的那个人,钟岚是另一种人,她会把你带走,但她不会把你丢下。她会把你关在地下室里,铐住你的手,打你,然后说“我喜欢你”。这不是爱,这是占有。但陆辞从来没有被占有过,她不知道占有和爱的区别。她只知道钟岚碰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因为不想躲,她甚至依赖于这种感觉。
钟岚再次推开铁门的时候,陆辞已经快撑不住了。手铐磨破了手腕,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的头垂着,意识像一盏快灭的灯,忽明忽暗。钟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快步走过来,皱着眉,伸手把她的手解下来。陆辞的身体往下坠,钟岚接住了她,把她放倒在地上。动作很轻,和上次打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叫医生上来。”钟岚的声音很冷,但陆辞隐约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心疼,是不耐烦。像在怪她太不经打。陆辞躺在地上,手腕上的血还在流,钟岚蹲下来,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陆辞没见过钟岚皱眉,钟岚从来不会皱眉。她只会笑,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一样的笑。但她现在皱眉了。
钟岚在说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陆辞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她只听见了几个零碎的词:“像她”“小时候”“不该”。陆辞想问她什么意思,但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什么。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然后是药箱打开的声音,碘伏涂在伤口上的刺痛。陆辞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一只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