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英接到景监的传话时正在校场验看新铸的青铜剑。偏院那位请他过去一趟,景监的原话。
他皱了皱眉。
那两个女人,他谈不上好恶。从军二十年,杀过人,流过血,见过最硬的骨头和最软的懦夫,自认看人还算准。可那两位,剑穿不伤,来路如谜,跟他这种刀头舔血的人隔着一层东西。说不到一块去。
但他还是去了。景监的面子要给。更何况,君上已经在朝堂上拜了她们为国师。位同上卿,见君不拜。他车英的品秩还在她们之下。
进了偏院,露华正立在歪脖子树下等他。佳儿从厨房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石桌上,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车将军,请坐。”露华说。
车英坐下,没碰那碗茶。他单刀直入:“国师找我何事?”
露华没有答话。她从身后取出一把刀,平放在石桌上。
车英的目光立刻被拽了过去。
那把刀很长,将近三尺。刀身带着一抹弧度,通体银亮,日头底下泛出一层冷光。刀柄缠了铜丝,护手处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不繁复,但利落。
他伸手拿起刀。
手指碰到刀柄的刹那,眉头跳了一下。太沉了。比他的青铜剑重出许多,可那分量落在掌心里偏偏舒服,像专门照着他的手形捏出来的。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指腹立时感到一股细微的阻力。这感觉他熟悉——刀刃锋利到极致时,连皮肤表面的纹理都能挂住。
他站起身,双手握刀,凌空虚劈了一记。
刀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青铜剑破风是呼的一声闷响,这刀完全不同,响声又细又利,像一根铜丝猛地抽紧,尾音还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车英转过身,盯住院子里一根练臂力用的木桩。他走过去,双手握刀,轻轻一挥。
手腕几乎没感到阻力。木桩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滚落在地,断口光滑如镜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弧面让那张脸变了形,可眉眼还是他的眉眼,鼻子还是他的鼻子。他把刀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鼓起。
“国师,这是什么刀?”
“砍柴刀。”露华说。
车英瞪着她,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说,这是砍柴刀。”露华重复了一遍。她的嘴角往上扬了扬,“专门给你砍人用的。”
车英看着她,足足三息没有说话。
然后他大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冷着脸的将军,倒像一个痛快的汉子。笑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歪脖子树上所剩不多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好!砍柴刀好!砍人如砍柴!”他把刀收入鞘中,动作干脆,“这把刀,我收了。国师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车英笑容一敛。
“交个朋友。”露华说。
车英看着她。目光里原先那层疏离的东西,像冰见了太阳,消得干干净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车英,交国师这个朋友。”
他走后,佳儿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看着露华:“你把最好的刀送他了?”
“不算最好。但够用。”
“为什么送他?”
“因为他是秦国的刀。”露华说,“刀快了,砍敌人才利索。”
佳儿歪了歪脑袋,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没再问了。
同一天下午,露华去见秦孝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