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日常甜蜜蒙太奇
宠物店的早晨是从小七的爪子开始的。每天七点四十五分,那只独眼玳瑁准时用前爪拍陆嘉亿的枕头——不在店里拍不到,它就拍猫爬架最高层的平台,把平台拍得啪啪响。周漫说过,小七在弃养它的前主人家学会了一个道理:想要什么东西,得自己开口。它开口的方式就是拍桌子。拍,拍到有人理它为止。
陆嘉亿从猫房旁边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摸索着把猫粮碗端起来。小七低头吃起来,独眼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很小很尖的呼噜声。陆嘉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隔着猫房的玻璃看见前厅的灯已经亮了——苏敏比她起得早。灰色开衫套在睡衣外面,正蹲在后院门口给老金毛戴护膝。昨天下了雨,老金毛的腿又疼了,苏敏把软骨素碾碎了拌进狗粮里,老金毛低头吃完,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早。”陆嘉亿把头发胡乱扎起来,靠在猫房门口。
苏敏站起来,把狗粮盆收进水池。“早。你今天醒的时候小七拍了你几下。”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刚才一直在前厅。“拍了很多下。数到第七下你才起。”
陆嘉亿决定不计较这个。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镜子上贴着一张新便签,苏敏的字:「不倒翁拉的屎比昨天稀了一点,可能是昨天新换的罐头肉含量变高了,观察一天,不换粮。」陆嘉亿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遍,又贴回去。苏敏这只猫,关心不倒翁的屎关心到要给便签,但让她说一句“我想多赚点钱帮你开店”,她宁愿把钱直接打进共同账户。
开店以后,她们的时间表变得很固定。早上七点四十五被小七拍醒,八点开店,上午陆嘉亿在前台剪视频、盯库存、给新来的客人介绍哪种化毛膏适口性好,苏敏在后院或者角落里画画。老金毛趴在她脚边,每隔一会儿就用鼻子把她的画笔顶歪一次。中午两个人换班吃饭,下午继续。傍晚小七准时蹲到猫爬架最高层,用一只眼睛看夕阳。
视频是在这种缝隙里拍的。陆嘉亿不再专门架三脚架、不再调白平衡、不再写文案打草稿。她拿手机随手拍——小七用独眼判断距离、从猫爬架第三层跳到柜台上的那一瞬间判断失误了,前爪打滑,后腿赶紧跟上,落地的时候姿势很难看;不倒翁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用三条腿踩在老金毛背上给布偶舔毛,布偶眯着眼睛一脸受用。
剪视频的时候,陆嘉亿没有调色。不倒翁的橘就是它自己的橘,小七的玳瑁色就是它自己的玳瑁。苏敏在她旁边画画,触控笔沙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屏幕上正在慢放的画面——不是看画面本身,是看她调时间轴的那只手。每次她盯着屏幕反复拉同一段素材的时候,苏敏的笔就会停一下。
有一天晚上,陆嘉亿把剪好的视频导出,上传,标题写得很随意:「店里日常。独眼玳瑁偷袭三条腿橘猫,失败。老金毛全程围观。」苏敏从画架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视频进度条一点一点走完。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次没用滤镜。”陆嘉亿回过头。“你怎么知道。”“你以前剪视频,每一条都加暖色调滤镜。这条没加。”
陆嘉亿低头看了看屏幕。小七偷袭失败的画面正好定格在那里,玳瑁色的猫尴尬地蹲在猫爬架边上假装舔爪子,不倒翁站在高处看着它,尾巴竖着。色彩很真实,甚至有点偏冷——早上店里的自然光就是这个色温。以前她受不了这个色温,不加滤镜就觉得不够温暖。现在她觉得,小七偷袭失败的尴尬表情用冷色调看也挺好的。
下午顾客不多的时候,苏敏会把画架挪到前厅角落。她说角落里光更好,但陆嘉亿发现那个角落有个特点——不管从店里哪个角度,只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抬头,就能看见苏敏握着触控笔的手。前几天有个年轻女孩来店里看猫,在猫房前面蹲了很久,最后走到收银台前面,小声问陆嘉亿:“老板,你们是合伙开店吗?”
陆嘉亿正给小七拆新到的猫粮样品。“不是。”
“那你们是——”
“我是老板。她是老板娘。”
女孩点了点头,继续去看猫了。苏敏在角落里画画,头也没抬,但陆嘉亿看见她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画。女孩临走的时候又折回来买了一包化毛膏,付款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你是老板,你最大?”陆嘉亿还没来得及回答,角落里传来苏敏的声音——“我让她当老板的。”语气和她说“今天的光是这个调子”一模一样。女孩走了以后,苏敏继续画画。陆嘉亿趴在收银台上看着她,看了很久。“苏敏。”“嗯。”“你刚才头都没抬。”“嗯。”“老板娘,那以后发票你来开。”
苏敏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落地灯光里显得很亮,右脸肌肉动了零点几毫米。“好。”
姜莱来店里的时候,总是选在最意想不到的瞬间。今天下午,陆嘉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转椅上,苏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这把剪刀平时是苏敏用来裁画纸的,刃口很利。现在她正捏着陆嘉亿的一小撮头发,把分叉的发尾一根一根剪掉。陆嘉亿乖乖坐着,嘴里不停地说最近的趣事——小七今天偷袭成功了,把不倒翁从猫爬架上推下来;老金毛的护膝咬坏了一只,可能要重新买;新来的客人是个阿姨,说她家猫只吃某个牌子的罐头,结果那个牌子我们店没有,阿姨就站在货架前面给猫打电话——真打,开着免提。猫在电话那头喵了一声,阿姨说“听见了,不吃这家”,然后就去别家买了。
苏敏一边听一边剪,手指插在她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动作很轻,但剪刀下去很稳。每剪一下,分叉的发尾就轻轻飘落在铺好的纸巾上。陆嘉亿说到那个给猫打电话的阿姨时,苏敏的手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猫在电话里说不要,你就真不卖了。你是不是也接过了那猫的电话。”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姜莱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她姐陆嘉亿乖乖坐在转椅上,苏敏站在她身后,手指插在她蓬松的头发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午后的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飞舞的细小发丝上,把剪刀的刃口镀成金色。姜莱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苏敏低着头,手指穿过陆嘉亿的羊毛卷,侧脸被光勾出一层很淡的金边。陆嘉亿仰着头说着什么,表情很生动,嘴里叭叭的,手还在半空中比划。苏敏听着,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姜莱按下了快门。咔擦一声。苏敏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说“别拍”。她甚至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被偷拍时尴尬的笑,是真正的、清晰的、对着镜头露出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对着姜莱的镜头笑。姜莱愣了一下,然后连续按下快门,一口气拍了十几张。最后一张是苏敏笑完了,低下头继续剪头发,陆嘉亿转过头来冲她比了一个耶。
那天晚上姜莱把照片传到群里。符婉丽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哭脸表情,然后破天荒地撤销了,改成两个字:「好看」。姜莱选了那张苏敏对着镜头笑的照片,发给陆嘉亿。陆嘉亿把照片设成了和苏敏的聊天壁纸。
顾念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深夜。陆嘉亿正在算这个月的账,按计算器按得眼花。苏敏的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上显示“顾念”。苏敏接了,开了免提,顾念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比平时高半个调,咬字有些含糊——大概是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