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殿外,谢云昭候在廊下,静静望着殿前玉兰树上整理羽翎的雀鸟,望得有些出神。
春雨暂歇,云间漏下的残阳,将玉兰花映照得愈发动人。这诺大的洛阳城里,便属贞元殿外的这棵玉兰树开得最盛。
“殿下,圣人宣您进去。”安公公温声提醒,却直至唤到第三遍,才见永宁公主缓缓转回目光。
谢云昭勉强扯出笑意,颔首道:“有劳公公。”话罢,便提步迈过了那道朱漆门槛。
安公公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自去岁冬永宁公主回了洛阳,他每回见着,殿下总是这般神思恍惚的模样,仿佛三魂七魄之中,丢了哪一缕魂魄。
但说到底,永宁公主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及笄前那般娇憨爱笑的性子,和亲十载归来,却像换了个人,几乎再不与人亲近。想起昔年从回纥辗转传来的那些消息,他心中总不免泛起几分怜惜。
贞元殿内,谢云昭依礼问安后,便如常与皇帝谢世平对坐于案前,等候尚食局传来晚膳。
自回了洛阳,她虽居于宫外的公主府,但每五日入宫陪父皇用一次晚膳,已成定例。其实前日方来过,但今日父皇特召,她便又来了。
二人相对无言,默然不语。
谢世平执勺,为她盛一碗松茸鸡汤。她双手接过,再不冷不热地道一声谢。
父女情份,时至今日,也只剩这般疏离了。
“昨夜的赐婚旨意……”谢世平略作停顿,终是开口:“吾儿可有什么想问父皇的?”
谢云昭抬眼,对上谢世平的目光,却只是摇头,道:“儿臣谨遵圣意。”
她记得,十一年前和亲诏令颁下时,她的父皇,也是以这样的目光看她,饱含期许,却又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父皇时日无多,只盼吾儿余生,能得良人相护,岁岁永安。”
这一声“良人”落入耳中,谢云昭只觉分外刺痛,没来由地回了一句:“这般好的婚事,父皇合该给九妹妹才是。”
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所谓君父,乃是君在前,父在后。自父皇离开东宫、入住贞元殿,便先是天下人的君,而后才是她的父。
她本以为会招来斥责,却见父皇蓦然朗声笑了起来:“这般伶牙俐齿,倒是有几分及笄前的模样了。”
谢云昭望着他,微微怔住。
谢世平的目光愈发柔和,“云昭,你这一生还很长。当悟已往之不谏,当知来者之可追。”
谢云昭冷笑了下,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句话,是母后从前常说的。”她声音渐低,直直望着父皇,“可去岁春母后病逝,儿臣未能见最后一面。去岁秋太子哥哥骤逝,儿臣也未能送他一程。儿臣竟不知,要如何才能放下,要如何才能追那来日熹光。”
言至最后,她喉间哽咽再难抑制,连忙偏过头去。
谢世平望着眼前微颤的女儿,心中酸痛难言。如今见一面,便少一面。他已没有太多时日,能亲自陪她分担那些沉重的过往了。
“云昭,”他阖眼,复又睁开,沉声道:“适庭是你兄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也会是大盛未来的君主。他还年幼,你是他的亲姑姑,往后……多帮帮他。”
未来的君主?
谢云昭回首,望着谢世平,语声很低:“父皇欲要立适庭为皇太孙?”
“是。”谢世平没有否认。
至此,谢云昭便彻底明白了。
太子妃王氏,满门文臣。而裴家世代掌兵,深得军心。这一文一武,两相呼应,方护得住年幼的皇太孙,方镇得住幼君的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