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不重,却带着股凛然的威压。混乱的人群竟真的渐渐静了下来,那几个挑事的壮汉见头头都被制住,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萧沧云几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指腹碰到他湿透的衣衫,温热的血沾了满手。他声音都发紧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疯了?不会躲吗?”
“躲了,粥锅就翻了。”沈寒序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脸色白了几分,“锅翻了,这些人今天就没得吃。”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粥锅!”萧沧云又气又疼,手上却不敢用力碰他的伤口,回头冲亲卫吼,“把这十几个挑事的绑起来扔去柴房!剩下的人整队,粥继续熬!再有敢乱的,直接捆了!”
亲卫们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人捆了拖走。百姓们也慢慢重新排起队,只是看向沈寒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愧疚。
方才被推倒的老妇人挪过来,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巾,递到他面前:“先生,您……您擦擦血吧。都怪我们这些没用的,给您添麻烦了……”
“不妨事。”沈寒序接过布巾,随意按在伤口上,对她微微颔首,“您去喝粥吧,凉了伤胃。”
老妇人抹着泪走了。风卷着雪刮过来,沈寒序肩头的伤一阵阵抽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站回粥锅边,拿起另一把木勺,继续给人盛粥。血慢慢渗过布巾,晕开一大片暗红,他也没停下。
萧沧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又涩又堵。他知道拦不住,便只能守得更紧些,目光扫过人群,但凡有半点异动,便立刻上前拦下。
一直忙到暮色西沉,雪小了些,最后一锅粥也分完了。百姓们或蹲在墙根,或挤在破庙檐下,裹着破棉絮将就着,打算熬过这一夜。
沈寒序转身往老宅走,刚跨过门槛,步子就晃了一下。
萧沧云一直跟在他身后,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半架着人往偏堂走:“撑不住就说,硬扛什么。”
“没那么娇贵。”沈寒序嘴上说着,却没推开他。肩头的血一路滴在青石板上,和雪水混在一起,晕开淡淡的红痕。
偏堂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晃着。萧沧云把人按在椅上,小心地剪开他肩头的衣衫。伤口不算浅,皮肉翻着,还在渗血,雪水浸进去,周围的肌肤都泛了白。旧伤刚好的地方,也被扯得微微裂开。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是陈思时配的上好伤药,止血化瘀最是管用。倒药粉的时候,他手放得极轻,怕碰疼了人。
沈寒序背脊挺得笔直,全程没吭一声。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雪积了厚厚一层,枝桠被压得弯弯的,像十四年前那样。
“你母亲的事,我早年听家父提过。”萧沧云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穆夫人是少有的仁善之人,扶风郡至今还有人供着她的长生牌。”
沈寒序睫毛动了动:“仁善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旁人的事,可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当年她若是关紧府门,守着自己的粮过活,什么事都没有。可她偏不,她说‘城门之内,皆为子民’。”沈寒序声音低了些,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有些发闷,“她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死在她要救的人手里。你说,值吗?”
萧沧云上药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沈寒序心里十四年的结——不是恨那场雪,是恨人心叵测,是恨当年自己太小,什么都做不了,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值不值,只有她自己知道。”萧沧云低声道,“今日排队的百姓里,有几个主动帮着扶老人、护孩子。墙根那老兵,方才还帮着亲卫拦人。不是所有人都忘恩负义。”
“是啊,有好人,也有坏人。”沈寒序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可坏的那几个,就能把所有的好都毁了。就像一锅粥,掉进一粒沙,整锅都硌牙。”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簌簌落雪的梨树,轻声道:“以前我总在想,母亲临死前在想什么。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自己一腔善意喂了狗。今日站在粥棚边,看着那些人,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她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去。”沈寒序声音很轻,却很重,“看着老人喝上热粥能喘口气,看着孩子不哭了,就觉得……再难也得撑着。可撑着撑着又会想,凭什么呢?凭什么好人要受委屈,凭什么作恶的人反倒能抢能夺,活得好好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心里话。平日里他总是裹着层清冷的壳,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今日这场雪,这道新伤,像是把那层壳敲开了道缝,漏出点里面温热又酸涩的东西。
萧沧云没说话,只是默默给他缠绷带。白布条一圈一圈绕上去,缠得紧实却不勒人。他指尖偶尔碰到沈寒序微凉的肌肤,心里像被雪粒砸了一下,又轻又疼。
“以后别再冲在最前面了。”缠完绷带,萧沧云才开口,声音哑了些,“有我在,轮不到你以身犯险。”
沈寒序转过头看他。油灯的光晃着,映得萧沧云眉眼沉峻,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怒意,还有点藏得很深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没应声,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梨树。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压得枝桠咯吱轻响。
“萧沧云,”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
“不知道。”萧沧云老老实实地答,“但总会停的。”
“是啊,总会停的。”沈寒序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自己听,“可雪停了,冻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饿垮的人,也缓不过来了。”
这才是最熬人的地方。他们能搭粥棚,能救一时之饥,可救不了所有的人。天灾之下,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像雪地里的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了。
夜里,雪还在下。
沈寒序躺在床上,肩头的新伤混着旧伤,一阵阵抽疼,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梦,梦里是六岁那年的雪,母亲穿着素色襦裙,站在梨树下,回头冲他笑,说:“寒序,过来,娘教你读《流民叹》。”
然后画面忽然乱了。漫天风雪里,母亲的身影淹没在黑压压的难民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想追,脚却像钉在了雪地里,怎么也迈不动。他想喊,喉咙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猛地惊醒时,他出了一身冷汗。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蒙蒙的,映得窗纸发白。
他刚想起身倒杯水,就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是萧沧云,又像昨夜那样,没回东厢房睡,就在外间的长凳上守着。隐约能听见他起身添灯油的声音,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门口顿了顿,像是怕吵到他,又慢慢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