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前程远大。”萧衍转身,看着他,“沧云,我知道你想回西凛,想掌兵,想像你大哥一样,在沙场上挣功名。可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你先在羽林卫待着,避避风头。等这阵过了,我再想办法调你回去。”
“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萧沧云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萧衍面前,“父亲,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陛下不让我走?”
萧衍沉默。
“是不是?”萧沧云声音拔高,“陛下怕我回西凛,怕我掌兵,怕我——成了萧家又一只鹰。所以他要把我留在天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是不是?”
“是。”萧衍终于说,“陛下老了,多疑。西凛道三十万边军,萧家掌了二十年。你祖父,你大伯,你大哥——萧家的男人,都在西凛流过血。陛下不放心,他怕萧家尾大不掉,怕西凛成了萧家的西凛。你现在回去,是给他递刀子,让他有理由对萧家下手。”
萧沧云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萧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刀刻的。
“那陈敬的折子呢?”萧沧云问,“谁让他递的?”
“不知道。”萧衍摇头,“陈敬是名儒,不涉党争。他能递这折子,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查了,没查出来。”
“沈寒序。”萧沧云说,“他在扶风郡三年,是陈敬的学生。这折子,一定是他让陈敬递的。”
萧衍眼神一凝。“沈家那二小子?他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他不想我回西凛。”萧沧云扯了扯嘴角,笑得惨淡,“他说过,我回了西凛,就成了鹰。鹰飞得太高,他握不住。他要我留在天启,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这样,他才能拿捏我,才能——让我做他的刀。”
萧衍沉默。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沈寒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十五岁,有这等心思?”
“他不止十五岁。”萧沧云说,“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五十岁的人还多。父亲,这人不能留。留着他,是祸害。”
“那你想怎样?杀了他?”
“我……”
“你杀不了。”萧衍打断他,“沈郁是御史大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沈寒舟在户部,管着钱粮,陛下器重。沈寒序是沈家的希望,是清流的未来。你动他,就是动整个清流。清流现在不能动,陛下还要用他们制衡世家。”
萧沧云不说话了。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硬、永远严厉的男人,此刻坐在案后,像个精明的政客,在权衡利弊,在算计得失。
“父亲,”他低声说,“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儿子,还是——棋子?”
萧衍抬头,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中间隔着一张桌案,却像隔着一座山。
“你是我儿子。”萧衍最终说,“所以我得保住你的命。沧云,天启不比西凛。这里杀人不用刀,用嘴,用笔,用人心。你斗不过他们。听我的,先在羽林卫待着。等风头过了,我送你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天启。”
“可我想回西凛。”萧沧云说,“西凛的风是硬的,雪是冷的,刀是快的。那里简单,痛快。不像这里,处处是算计,处处是陷阱。父亲,我宁愿死在边关,也不愿烂在天启。”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真像。”他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西凛的风是硬的,可吹在脸上踏实。天启的花是香的,可闻着恶心。所以她走了,跟着我去了西凛,再没回来。”
萧沧云喉咙发紧。他很少听父亲提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模糊的女人,只留下一个温柔的轮廓,和一句“好好活着”。
“父亲,”他说,“让我走吧。我保证,不回西凛。我去北朔,去东溟,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天启。”
萧衍摇头。“现在不行。陛下盯着,靖王盯着,柳如晦盯着——你走不了。沧云,再等等。等陛下……等新君即位,等这朝堂换了天,你想去哪儿,我都送你走。”
萧沧云知道,再说无用。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萧衍叫住他。
“沧云。”
“父亲。”
“沈寒序。”萧衍说,“那孩子,心思太深。你玩不过他,就离他远点。羽林卫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去做个闲职,别惹事,别出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沧云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雨还在下。他站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靖王府,后园凉亭。
容桂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扳指是羊脂玉的,温润透亮,可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谢云斓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条落水狗。
“公子,萧沧云的调令改了,留在天启,羽林卫校尉。”
“我知道。”容桂说,“沈寒序那小子,手段不错。一封信,就让陈敬递了折子。折子一递,陛下就改了主意。萧沧云,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