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听话。”他终于说。
“怎么不听话?”
“我该在国子监读书,考科举,入仕途。像所有世家子弟一样,走一条稳妥的路。”萧沧云看着杯子,水面上倒映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可我不愿意。我觉得读书没用,科举没用,入仕——更没用。天启城这些官,十个有九个是蛀虫。我为什么要成为他们?”
“所以你去倒卖货物,结交三教九流,养私兵。”
“是。”萧沧云抬起眼,目光直直刺过来,“我觉得,刀比笔有用,银子比圣旨有用,握在手里的人,比写在纸上的官,有用。”
沈寒序没说话。他等萧沧云说下去。
“我父亲觉得我疯了。”萧沧云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萧家是军功起家,是靠刀枪挣来的爵位。可这爵位,这荣耀,是用人命堆出来的。我祖父死在西凛,我大伯死在北境,我三个堂兄,两个死在边关,一个残了,现在还在庄子上等死。萧家的男人,没几个能活过四十。”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杯子在掌心发烫。
“他说,够了。萧家流的血,够了。到我这一辈,该换条路走了。读书,科举,入仕——哪怕做个文官,哪怕庸碌一辈子,至少能活着,能留个后。”
沈寒序静静听着。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可我不甘心。”萧沧云说,“我不甘心萧家用血换来的东西,就这么丢了。我不甘心西凛道三千里的疆土,交给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文官去管。我不甘心——我祖父、我大伯、我堂兄们,白死了。”
“所以你养私兵,你想回西凛。”
“是。”萧沧云盯着他,眼睛赤红,“西凛道五州十七城,三十万边军。可真正能打仗的,不到十万。剩下的,都是老爷兵,吃空饷,喝兵血,骨头都软了。狄戎部年年犯边,月氏族虎视眈眈,可天启城那些大人,还在为谁当主考官吵得面红耳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寒序。
“我父亲怕了。他怕我真的回西凛,怕我真的掌兵,怕我——成了萧家又一只鹰。萧家的鹰,飞得太高,死得太快。他不想我死,所以他得把我折了。折了翅膀,折了爪子,折了那颗不安分的心。”
沈寒序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站在那里,肩很宽,背很直,可绷得太紧,像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可你折不断。”沈寒序说。
萧沧云转回身,笑了。笑容很野,像西凛道那些生在崖壁上的鹰。
“是,折不断。所以他得杀我。杀了我,一了百了。萧家还有我大哥,萧泾。他听话,他在边关,他在走我父亲安排的路。我死了,萧家就清净了。”
“你不恨他?”
“恨?”萧沧云摇头,“不恨。他是为我好,我知道。可他的好,我要不起。”
沈寒序沉默。他端起杯子,慢慢喝水。水凉了,有些涩。
“你大哥,”他忽然问,“萧泾,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沧云的眼神,软了一瞬。“我大哥……是好人。太好的人,不适合生在萧家。”
“怎么说?”
“他十八岁从军,现在二十四,六年,从小兵做到校尉。没靠父亲,没靠家世,一刀一枪挣来的。”萧沧云走回桌边,坐下,“他在西凛铁门关,守在最苦最险的地方。狄戎部来犯,他第一个冲上去。月氏族谈判,他最后一个撤下来。兵士服他,同僚敬他,连敌人都怕他。”
“那你父亲该满意。”
“是,该满意。”萧沧云笑了,笑容有些复杂,“可我大哥……太直。直的像把枪,不会弯,不会绕,只会往前捅。在边关,这能活。在天启,这得死。”
沈寒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轻轻开口:
“萧沧云,你在说谎。”
萧沧云的脸色,变了。
“你父亲要杀你,不是因为你不听话,也不是怕你成了萧家的鹰。”沈寒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因为,你已经成了鹰。而且,你这只鹰,想往不该飞的地方飞。”
屋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都远了,模糊了。只剩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错在寂静里。
“什么不该飞的地方?”萧沧云问,声音很轻。
“西凛道,三十万边军,五州十七城。”沈寒序一字一句说,“东溟道有水师,南华道有府军,北朔道有铁骑——可西凛道的兵,最强,最悍,也最野。野到天启城那些大人,睡不着觉。”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睛盯着萧沧云:
“萧衍在枢密院五年,卡着西凛道的军饷,卡着粮草,卡着兵械。为什么?因为他得让西凛道的兵饿着,乏着,钝着。钝了的刀,才安全。可你,萧沧云,你想让这把刀重新利起来。你想回西凛,你想掌兵,你想——让天启城那些人,更睡不着。”